事实确如北辰所言,这豹眼男子对操练一事极有心得。
待千人喊声齐整之后,趁其少歇之际,他便在地上划好步眼,标出前后左右位置。
旋即大喝一声,命千人依标记站定,反覆踩踏步眼,直至形成习惯。
待那十名膀大腰圆的炼体弟子于未时齐至,豹眼男子便将千人分为十队,每队百人。
随后,每名炼体弟子领一队,站于前排,带头起令,身后百人依令而行。
练步伐整齐,更练出几分精神。
及至兵革送来,千人披甲,晨而练步,午则举矛,晚食稠粥配些许肉食,便倒头而睡。
虽时日紧急,但只需齐步举矛前刺,三日之后,千名百姓已能令出而行,乍看之下,已有几分模样。
这便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步——临阵。
毕竟操练千遍,不若临阵一遭。
而这最佳之处,便是那两县县外避难百姓。
这几日,鳞书与姜衡商议妥当后,便各自分头行事,往两县而去。
其间,鳞书暗察避难百姓人数及所在之处,并一一记在册上。
姜衡则来至县衙,请县老爷同去两县父母官处,商议联手平定县外避难百姓骚动一事。
起初,滁县县老爷是不愿的,毕竟滁县什么情况,他心里门清得很。
反贼之地,只可有一,不可再添。
然姜衡只一句「县老爷,你也不愿我拿滁县百姓来练兵吧」,便将那「不愿」二字生生逼成了「愿意」。
拿滁县百姓来压,县老爷确是只有答应的份。
他面色铁青丶恼怒几句后,终是颓然叹了口气,拂袖应下。
待到两县父母官处,县老爷言明滁县并无避难百姓起事,县城守军充足,再经一番尽力游说,联手一事很快便成。
毕竟,两县父母官正为应对县外避难百姓而焦头烂额。
有邻县肯出兵相助,自是十分乐意。
最重要的是,县与县相邻,各父母官素来相熟,有往日交情在里头,答应起来也少了几分顾虑。
至于平定一事,几番商议,已定下章程:先选县外人祸较轻的一县,事成之后,两县合力再平另一县。
其中,由滁县守军为主力,另两县守军为辅,从旁打个掩护。
第四日卯时。
滁县,谷长明抬手临时辟出一条小路。
那豹眼男子一摆手,千名披甲百姓自县内出发,队列齐整,步伐一致,乌泱泱一群,踩着天色向邻近之县奔去。
申时之前,便至那常有偷粮之事发生的县,于三里外驻足停步。
鳞书则挟着姜衡,与北辰紧随其后。
此事关乎后续夺城之谋,是以三人皆凝神以观。
但见那豹眼男子一声令下,十队列齐,矛尖朝前。
旋即又出一声,便有一炼体弟子应命上前,接过一册,急掠而出,往某处探得县外避难百姓详况。
因有鳞书先前所记,那人只需与册上核对,报出不同之处便可。
不多时,那人已回,将所探一一禀告,旋即归队待命。
豹眼男子听罢,略一思量,抬手下令:「全军就地休整,待天色将黑,随我举矛前冲——
无令,不得后退!
违者,事毕之后,不得分粮,更无田宅。」
众披甲百姓顿时心神一凛,不由将手中长矛握得紧了又紧。
他们本是为田宅丶粮食而来,若无法分得,这几日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更何况,有那领头之人在,只需跟着举矛前冲便是。
这些人不知从何处而来,但皆当众展过刀枪不入丶水火不侵的本事,端得骇人。
有这几位领在前头,何愁不胜?
想到此处,众人心头一松,目光大定,只等豹眼男子一声令下。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酉时,日落。
昏黄的天光渐渐敛于天际,沉沉夜色随之落下,将大地笼成一片朦胧,树影与人影一时难辨。
这时,豹眼男子眼神一厉,喝道:「全军听令——举矛!」
下一瞬,十人先动,百人相随,长矛持于手中,往前一送,锋锐矛尖擦上落日余晖,亮出一抹寒光。
便听一声大喝:「进——」
千人齐齐踏步,吼出沉沉一声,如落雷炸响,惊彻四方,一时鸟兽皆散。
夫战,勇气也。
终究是些百姓成兵,便是操练几日,亦不可能真懂行军打仗,讲究的唯有四字,一鼓作气。
是以未作遮掩,只为蓄势而发。
三里路,一步一进,如夜色中猛虎,踏着虎步,逼人而来。
两里,猛虎亮爪,是为长矛齐刺。
一里——踏!
「什么人?!」
一道惊惶声起,只见百来个或持锄头丶或举镰刀丶或拿柴刀的避难百姓缩成一团,双腿不住打颤。
他们早就耳闻那骇人的吼声,只觉如数面大鼓敲在心头,震得眼晕耳鸣,手中冷汗直冒。
想跑。
然身后便是妻儿老小,又如何能跑?
几个胆大的彼此对望一眼,心一横,举起农具护在身前,一步一步向前探去。
然下一瞬,数朵血花炸开,长矛已贯穿人身,旋即拖拽收回,微微一滞。
「进——」
豹眼男子挺身大喝,一旁是早已脱离队列的十位炼体弟子。
夜色落下,距那避难百姓一里时,他们大步一跨,急掠向前,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千名披甲百姓只当领头之人已冲在前头,心头正热,长矛前刺的力道亦不觉增了几分。
最前排的披甲百姓忽觉手中长矛一沉,似捅穿了什么,隐约能听到一声惨痛哀嚎。
然天色已黑,根本瞧不真切,耳中又是身后同伴的喝声,便瞳孔睁大几分,咽了口唾沫,又举矛前刺。
「诺——!」
人声一声盖过一声,千名披甲百姓齐齐踏步,虽踩在地上,却似踏在了那百来个避难百姓心头,将其狠狠震碎。
他们身后成群的避难百姓,闻得愈发迫近的吼声,皆惧从心起,寒意直冲脑门。
倘若是白日,还能凭天色辨出不过千余披甲百姓,仗着人数勉力自定。
可此际是夜晚,避难百姓只觉夜色中皆是大军,正一步步向自己逼来。
便在这时,一声大喝传来:「降者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