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70章登门(第1/2页)
顺着那根暗桩摸到郡丞府门楣的事,杨胡不声张。
可是他知道,你盯着我,我也能感觉得到。
他查得越深入越是危险,没过几天,城西就有了回应。
今天下午的时候,医馆门口停了一顶青呢的小轿子。
下了轿子的是一个四十左右、穿着一件石青绸袍的管家模样的人,面白无须,眼睛却不弱,进门就把医馆上下左瞧右看,那一股架势像在盘账一样。
“哪位就是杨大夫?”
杨胡放下他的脉枕,抬头望过去。“是我,先生哪里不舒服?”
他笑了笑,没有一点热乎的意思。
“呵呵,杨大夫见笑了。我在身体上硬朗的很。”他就那么坐在一张诊疗的凳子上,自己做主:“我是叫田,在郡丞府当差,今天来给杨大夫拜乏。”
郡丞府!
杨胡手指在桌子上微微一顿。
来了,躲在郡丞府里那只手感觉到了有人盯着她?
“郡丞大人这么忙,怎么会想起来找一个坐堂郎中?”杨胡拿起茶杯,慢吞吞地说。
“呵呵,杨大夫太过谦虚。”田管家扇着一把折扇,“咱们城东的老杨的名气大大的,周老太太的绝症、城南山脚下的黄病,还有那个去赶考的学生的水肿……城里面几个郎中判了没救的到杨大夫这里就活了,大人说了也是个神医!”
还记得杨胡治过的病。
来者不善。
“那是自然,治病救人是郎中的天职。”杨胡不为所动,“但是有些东西杨大夫不能碰。”
“哦?”
“城里的事情水很深。”田管事压低声音说话,“有的人有的关系看起来很普通,其实底下勾连着说不清楚的关系。沾上了就会浑身溅满了腥。大人是爱人才会喊我过来对杨大夫讲这一番话,让杨大夫安稳地坐在你的诊所里,这些事和官面上的一些来往,大人就当做没有看见。这是为了杨大夫好。”
软的!
跟以前的那个钱票子来送信一样,一条路子。
杨胡心里冷笑一声,这只手怕疼了,捅到痛处之后才舍得拿些银子和郡丞府的架子出来,送给他这样的一句话。
但是越要送这一句话说明那根暗桩戳到了底子。
“先生的话,我不太懂。”杨胡放下了茶杯,“我看的是病人的脉,开的是治病的方。至于官面上的来往,我不知道衙门口朝哪开门,更不知道要怎么样去沾它的腥味!”
田管事脸上笑容淡了下来。
“杨大夫是个明白人呢!”
“在下真的不明白啊!”杨胡看着他,可说话加重了:“倒是先生,嘴里喊着什么‘有件事不要沾’。这‘事’到底什么事,先生不肯说。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先生不肯讲!一件郎中的屁事儿,居然让郡丞府的大人物特来劝在下不要管……”
“先生如果真是好心的话,就不该这么问的,问了,反而好像……好像心里头有啥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害怕在下看到了。”
这一句问得,田管事脸沉下来。
他没想到,一个坐堂的郎中,能把话接这么准,而且能把自己驳回一句。
僵住的时候,里面帘子动了动。
秦英端了一碗刚煎好的药出来,抹着灰,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蜷着肩膀,很像是一般药童的样子。放好药在杨胡手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要转身回去了。
但田管事眼睛落在她的身上。
不是看着一个药童。
杨胡心里跳了跳,这个田管事在郡丞府干差使,见过的人多,秦英抹灰,但她站的样子、眼神不经意泄露一点气息,骗得过去别人,未必骗得过这样的眼睛。
“药童,”田管事缓缓地说,“长得不错嘛。哪里人?”
“乡下的。”杨胡接过,速度奇快,按住了秦英的肩,像是一般的吩咐,但按下去的地方,却是穴位,“家里遭难了,投在下这里打杂的。手脚是灵便些,可惜嘴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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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英懂了他的意思,缩着肩,低头出去,全程都没有抬头。
田管事盯着那张帘子看了两秒钟,还是没继续问下去。
“先生来烦吾,”杨胡仿佛没看到那一点不同,拿起茶,慢吞吞地说,“在下也该回上一声了。劳烦先生回大人:吾医馆,受了周老太爷提携,得城南孙老掌柜撑持,上次北道之变,又得城防营王都头庇佑,吾不过一个郎中,能在此地安心开医馆,靠的就是这些人情。”
他抬起头,说得轻淡,但是很有份量。
“吾不沾官家的事情,也不想沾,但是如果有人冲吾的医馆来,吓着这些照顾吾的人,那可就不仅仅是吾一个人郎中的事。”
田管事攥着折扇的手紧了一些。
周记、孙记、城防营。几个名字砸过来,他是郡丞府的跑腿子、递话的,知道分量。而这个坐堂郎中看起来只是孤单的一个郎中,后面拉的线,一根根都不敢碰触。
他静了一会。
然后站起来,把折扇啪一声阖住。
“杨大夫,话说到了。”他声音冷了下来:“聪明人,识大体。你大人的好心,杨大夫掂量着。”
“先生慢走。”杨胡坐着不动,不再搭理他的话。
田管事的脸色铁青,一甩袖出门上了轿子。
医馆里的说话声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陆柔从账房后探头出来了,脸色发白。“公子,这个人……”
“郡丞府的。”杨胡道:“替那只手,摸探虚实。”
陆嫣端着茶过来,放到他面前,眉尖紧锁,她也是国公府出来的,官场上软硬通吃的手段,见多了。“公子,人家先送软枣子、吃香甜,那是想用小钱摆平了,您若是说不行,以后就不会只给人家送枣子了!”
“我知道啊!”杨胡接过了茶:“可是这一次,我原本就没想停下来。”
夜里关了医馆,秦英坐在窗下,拿着她那口短刀,磨了半天,才低声道。
“田管事的眼光,能看出了我的一点点东西。”她声音中透着寒意,“我这个身份,可以骗过城里的土匪,骗过衙门里的小卒子,但骗不过郡丞府见过世面的人。”
“今天太危险了一些。”杨胡道。
“危险的是今天。”秦英抬眼,眼睛中有浓浓的杀意,“是那个手。它可以调郡丞府的人来送信,这就意味着它在郡丞府里扎得够深。而我要是一下被人认出来,一个应该死在边关上的镇国公的孙女,活生生出现在城东的医馆里,那就比把它任何一个罪名捅出去都要厉害。”
她说了一两句话:
“它会不惜代价,让我这张嘴永远闭上!”
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去。
杨胡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
他顺着一条小厮,一个当铺,一担旧货,把那只手在郡丞府的腕子,摸了上来。但这条线一旦摸出来,却也惊动了它。
现在它来送软枣子来了!软枣子不成,接下来,只怕就是硬枣子了。
“它越急于遮丑。”杨胡缓缓地道:“就越说明它怕。它怕,才有漏洞。”
“但它也会越狠。”秦英接道。
院子里的老槐,被夜风一吹,呜咽作响。
城西的赵衙内的怒气,郡丞府刚刚送来软枣子、转身就会翻脸的手,明暗相交,就在今夜里悄无声息地往城东这边院落汇集。
杨胡端起已经凉掉的早茶喝了一口。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躲。
是要顺着这只手刚刚露出的那一小截儿,一点一点地向上摸,然后把他藏着的最深处那一张脸,摸到了灯底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