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71章鼠疮(第1/2页)
郡丞府那顶青呢子的小轿子过来了一回,就再也没过了。
杨胡心里清清楚楚:软话送出去,回绝了,那只手就不会放过的。可是一天不动手,他就一天照样坐着诊,看他的病人。
这一日下午,一个姑娘和她的娘一起来到医馆里,怯怯怯的。
这个姑娘20出头,穿着一件浆洗干净的布裙子,一进来,就低着头,手里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就像怕别人看到一样。
“杨大夫”,那个女人嗓音抖啊抖,“给俺家闺女看看吧,其他郎中都说,治不了了!”
杨胡让那姑娘坐下,
“把手放下,让我看看。”
那姑娘犹犹豫豫了一会,终于放开了捂着脖子的手。
杨胡一看就知道一二。
她脖子上起了几个硬疙瘩,小的如同绿豆一般大,大的如同枣子一般,一粒接着一粒,好似串了一条念珠一样。最上面的一颗已经溃了,有一个破口,里面漏着稀溜溜的浓水,还混杂着一些败絮般的东西。
那姑娘哭湿着眼睛。
“城里的郎中说,这是鼠疮……是中了蛊,是这辈子做了什么坏事遭了天罚,治不了的”,她说,“绣坊嫌弃这个晦气,把我辞掉了。邻居们都绕道儿走,说这病能害人的……”
那女人也在旁边抹眼泪。
“有个郎中说,拿烧红的铁去炙一下,能把那蛊治死;还有个郎中说,拿刀子把那肉削了就好了”,她哭道,“割下这颗,不仅没治好,烂得更厉害,又溃出了两颗……”
杨胡眉毛一挑。
炙,削。
往这病上炙,往这病上削,那是添油加醋。这病根本不是在这脖子上,硬是要去动那块肉,伤了自己的气,烂的口就闭不上来。
旁边的一个抓药的街坊看了一眼那姑娘脖子,下意识的向后面倒了一步。
“这老鼠疮,我老人们说,沾了老鼠尿,中了老鼠的蛊,烂成这样了,神仙也救不活了!”
那姑娘一听,眼泪扑通扑通往下掉。
“这不是老鼠蛊”,杨胡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是身子亏了,一股痨气,结到了脖颈的血管上。一颗一颗,串成了串。溃烂出来的,淌的就是夹着败絮的浓水,这就是这病的样子!”
“那,那还能治好么”,那女人紧紧拽住了杨胡的衣襟。
“能!”杨胡说。“还能割么?
妇人呆住。
“这不是治不好的么!这东西不割,怎么好?”
杨胡的脸拉了下来:“这不是治的根本,根在身上不是脖子。这东西硬给你割了,根还在呢,过几天,它自己还会结出来一颗。
割一颗,多一颗,割得越来越多。你看那第一刀,不是把你治成了这样么!”
妇人的脸色发白。
“得换个办法。”杨胡说。“割的这颗,把烂掉的腐肉弄干净了,排了毒,抹点生肌膏,让你慢慢愈合。
还有,没溃掉的,得吃下肚里的药,一步步化掉你身上的劳火,一点点让结起来的核消下去。”
杨胡转身:“阿吉,帮我收拾东西,再去煎一碗化痰散结的药。”
阿吉去了。
还不行。
“不过这药治得了你脖子上的核,却治不了你的根。”杨胡变得郑重。“这根,在你身体里面!”
“我的身上?
“这病是先耗了你的身体,然后痨虫才钻进来的!”杨胡说。“以后的这些日子,好好歇息。想吃什么,什么都让你吃了;觉,全睡了。不要干体力活了,不要再熬红眼了,眼睛再往下一花,你的心肺马上就会跟着不行了。
你要慢慢把亏欠的一点一点补起来,先把底子补厚,补饱,气血一充沛,那痨虫自然而然就压下了,结出来的核就会慢慢地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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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办法,”他又说了一下。“这不像感冒,一天两天就好了。它是慢性病,得养,得熬,得慢慢等,少的时候一两个月,多的时候大半年。要有耐性,别着急,也别因为你不好转,就跑去相信他们割啊,烫啊,那样偏门的方法。”
女人哭了。
这些人,之前说她是必死之症的郎中没有一个是跟她这么说的。
过了些日子,那姑娘隔个两三日就过来换一次药。
一开始,她们娘俩儿一脸的不相信。可是第三次过来,溃烂的口子果然不再流脓了,反而一点一点的收口了,娘俩儿锁着的眉头也打开了。
过了些时候,没溃的那几颗硬核也开始变软变小。
女人脸上的颜色也渐渐地好了起来。
“好多了。”杨胡看着已经开始收口的溃口说。“溃的口收了口,结的都在消下去,这样下去,根本就不会再犯了。”
那女人望着他,深深一拜,满是亮晶晶的眼泪。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全城:
茶肆里的人咂嘴。
“城南那绣娘的鼠疮,溃到了脖子都被缝出了洞来了,城里的郎中烫,又割也没用了,跑到城东杨大夫手里,竟然就给医好了……”
妇人连连念经。
“那绣娘被绣坊革退了,街坊上躲都躲不开,眼看一辈子就被糟蹋了……这一医,就连人都给捡回来了……”
“杨胡”听了,就像没听见一样坐着。
那绣娘本来家底就薄,被绣坊辞了,本来就没钱赚。杨胡只按药本钱收了几个人的费,诊费一分不少,最后还嘱咐那娘,多给闺女炖点肉和骨头汤补补身子。
“身子是绣花的根本”,杨胡说,“先把根本给养好了,往后这绣活还有得多呢。”
晚上关门打点完毕之后,一家人都围在一起吃饭。
桌子上,陆柔噼噼啪啪打着算盘,又记录下一笔免掉的诊金,最后一叹气:
“公子你这医馆,治一个人少收一人,这钱看着就不显啊。”
“一个绣娘,被绣坊辞了,生病又那么长时间了”,杨胡笑道,“收她的这几块钱还不如让她们攒着用来补身子。”
陆嫣帮他整理着药材,跟着说:
“钱是少了,但城里‘杨大夫’这三句话越是喊得响。”
阿吉收拾着药碾子,脑子里想着白天那事,脖子上有疮,师父为什么不割?
“她那疮根不在脖子,在身上”,杨胡看出了他的疑虑,“硬是割了根还没割,过几天疮又起来,割了一颗疮出两颗。化痰散结把那根给散开,然后把亏着的身子养回来,断了痨气的根自己就好了。”顿一顿,“治瘰疬跟拔草是一样的,拽外面叶子不管用,得把埋在土里的根给拔了。”
阿吉咂摸着嘴,把这个道理囫囵吞下了肚子。
秦英坐在窗户下面,手上的刀搭在膝盖上没敢碰。听着他说把那绣娘从死里拉回来,抬了一下头。
“几家大夫都说治不了,拿着刀烙,你就一点一点给她补回来了”,她说,“割是快,可是割坏了就是毁人家姑娘的一辈子。”
阿吉撇撇嘴,觉得她这话不对。
半天之后,才低声说了声,“嗯”,也不知道是表示认可还是其他的什么态度。
杨胡这个医馆,治病救穷人经常少收他们的钱,看起来进项小了许多,但城里这棵大树却是越来越茂盛。
大树招风雨。
城里的其他一些同行已经开始咬牙切齿地咒骂了,已经有人已经在背地说,城东的那个郎中,救一个赔一个,迟早活不过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想抢下这块招牌的并不是这些同行,而是那个躲在城西的大院子里的老家伙,正在等着一招毙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