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72章故人(第1/2页)
这一天下午的时候,医馆里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矮胖的汉子,大腹便便,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却不怎么合适的绸衣,晃晃荡荡挤进来,进了门就开始扯起嗓子大吼大叫起来:
“哎呦我的杨大夫,终于找到你啦!”
杨胡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呆了一会。
王胖子!
茅草村的那个混不吝村霸。那时候杨胡刚刚来到村里讨饭,这个家伙三天两头来医馆占便宜,加钱压秤,后来又上了西营的兵痞子,想要找回场子,被杨胡的两手指头给点住了穴位,撂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感觉一辈子都不会忘了。
这一别一年多了,没想到这家伙跑到城里来。
“王老爷?”杨胡放下了脉枕,似笑非笑,“什么风把你给吹到了?”
王胖子一看到杨胡的两只手,脖子先就不自主地下缩了一下,那次就是因为这两根手指头,把他点了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感觉他这辈子都会记住。
他干笑了两声,凑过来搓着手,当时占便宜搬西营兵痞子找场子的事,半句话都不敢提出来。
“唉,提那些旧帐干什么啊!”王胖子一脸堆笑,凑上来,股市侩劲一点没变,“杨大夫现在可是城里的神医啦!我王某人那时在村子上经常跟人说杨大夫是个真人不露相的家伙,肚里装着通天的大本领迟早发达,你看我说的一点没错吧?”
他东看看西瞅瞅,把这前铺后院,伙计和学徒们打量一番,眼睛都要看直了。
“村子上待不住了!”他叹了口气,话题一转,“我想杨大夫这么个大摊子,总是少个人跑前跑后的,能说善道,我王某人别的事情做不来,嘴巴、腿脚城内外哪个地方的铺子还不熟么。你就给我一口饭吃,跟着你混个肚饱!”
也就是来投靠和沾光。
杨胡心中有数。
这个人嘴皮子利索,脸皮厚,又是见钱眼开的,跑跑外面采买的,拉拢和各个铺子的掌柜讲价钱,杂事倒还是做得。但有一件事,最重要。
这个人的嘴太不牢靠。
他在村里时候,王胖子就是藏不住话的。谁家啥长短、什么风吹,到了他的嘴里面,转眼工夫全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杨胡小心眼了。
“跑前跑后的,倒是有!”他慢慢的说道,“只是咱们医馆里,院里的事尤其后宅的事,一句话也不许漏出去,你说你能守得住这张嘴,那就留下来,守不住,你赶忙回去村子上。”
“能守住,能守住!”王胖子摸着胸口,“我王某人大嘴巴是最牢靠了!”
杨胡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让他做了采买的跑腿的差事。
前两天王胖子还算是干得溜利。城里的几个大药铺,米行,这些门道他三两下全摸了个熟儿,价格也能压下来,陆柔记账,省了不少事儿。
可也就这几天,王胖子藏不住话的那个嘴巴终于开了。
这天,和一个熟识的脚夫在门口的酒肆喝酒。
喝了酒,话就多起来,开始夸奖自己现在怎么攀上了一个城东的神医。
“你们看看,我那杨大夫啊!”王胖子一边嚼着肉骨头一边喷吐着唾沫星子,啧啧,前房后屋,那可真不小!嘿嘿,就看那些如花似玉的女人,至少有好几个呢!”
旁边起哄,让他仔细讲。
王胖子喝了点儿酒,越是喝酒说得越多。
“那个做药的一个秀才样儿,不知道是从哪里的大户出来?那一个小算盘打得啪嗒啪嗒的。”他还低声淫笑道:“还有会打兔子的那个,帅气着嘞。”
然后他就更放低了声音:“但最邪乎的就是另一个,整天抹灰皮,低头当丫鬟。一看就不一般,那身体,那一扭腰,那眼神儿瞟过来的时候,都能把你从头晃到脚底。我告诉你们,那女人绝对不是一般的女人,那是……带刀的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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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刀的女将”这五个字混在酒肆里的嘈杂声中飘出去了。
旁边的某个不起眼的茶客,握着茶碗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那人放下茶碗,无声无息地付钱离开酒肆,朝城西走了过去。
他的步履并不急促,不惊扰任何人,而“带刀的女将”的话,已经被他牢牢装进了脑子里。
王胖子却继续说着,根本没注意什么。
这件事没有几天就传到了杨虎耳中。
是柳叶在外面打听的时候,被某个人嘴里念了一遍学回家的。
她脸色很难看。
“那王胖子,在酒肆里满嘴跑火车。”她说:“说到了院里几个人,就连秦英……他说像一个‘带刀的女将’。”
杨虎的脸沉了下来。
真的,这张嘴就是不行。
其他还好,陆嫣和陆柔、柳叶的身份传出,不打紧。可是秦英不一样。“死人”。这里是碰不得的秘密。
“带刀的女将”这个词落到一般人耳朵里,最多只是酒后的一句笑话而已,但是落到一些总是盯着这院子里、等待找个机会来一击致命的人耳中,那就完全是一条救命绳索。
斜对面盯着的那几个人的眼睛,城西赵府那个阴人的手,郡丞府墙根下的那条狗……哪个听到了这个,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儿。
杨虎立刻把王胖子招了过来。
这次就没拐弯抹角了,脸一板,那套打闷棍的套词儿,掰开揉碎地掰扯开了来。
当年在村子里他一套敲山震虎,能敲死那货,现在,更知道怎么挑那根筋儿。
“你说的话,今天你在酒肆说的那些话。”杨胡盯着他,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听得见。
啪啪啪啪地砸在他的身上。
“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带刀的女将军”,“传到不该听的耳中,是会掉脑袋的。”“掉的不只是你的脑袋,还是这一院子人的脑袋。”
王胖子的酒,一下子喝醒了大半,扑通一声就准备下跪去了。
“我、我是吹吹牛……杨大夫我不敢了”
“记住啊。”杨胡说:“院子里的事情,以后烂在你的肚子里,有半个字外流出来,你就别吃我的饭了!”
王胖子点头,抖得跟筛糠一样。
夜里,秦英听了柳叶那事情之后,擦刀的手停下了。
“一句酒话而已。”她的声音有些冰冷,却比以往深沉一些。“可是酒话伤人,军中我见过多了,多少要命的事,不是被敌人撬开的,而是自家的一张闲不住的嘴,害的自己漏掉了口风。”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意思杨胡懂得,她一条命费劲藏着,现在因为这个王胖子的一句话吹牛皮,又让这条命挂在半空里。
撵走了王胖子又宽解了秦英几句之后,杨胡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呆了好久。
敲打是敲打了,但话,是泼出去的水,收回不来了。
那句带刀女将军,在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双耳朵听到,并且也不知道会打动谁的心思?
他想到了王胖子顺口说了一句,边关这边这几天西营那边不太太平,天天都有败报传来村子里面,他在村子里面待得也不安心,跑到县城里面来的。
这话杨胡记了下来。
边关不太太平,那条拉粮食的暗线可能又要活络起来,院里面的秘密,现在刚刚瞒了一年的秘密,在这个节骨眼儿,又被一只闲不住的嘴巴,给捅了个洞。
风吹进来了。
杨胡望着半开着的斜对面那一扇门,眼神沉重了起来。
那个轻轻悠悠出了酒肆去了城西的茶客,此刻,是不是又把这句话,递到了别人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