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吗?”许愿还是低着头看坟包。
话题跳转太快,祝安没反应过来:“爱谁?”
许愿说:“你爸和我妈。”
“你神……受刺激了?”
“只是有点遗憾。”
祝安冷不防问:“遗憾俩字怎么写?”
老师没教。
祝安也不教他,看完他的笑话,斩钉截铁地说:“忘了遗憾,就是没有遗憾。再半夜出来哭坟,我就让你的遗憾变成悔恨。”
大哥就是不一样,骂人都更有文化。
本来不出意外,他会永远跟在祝安屁股后边:读祝安读过的初中,继承他用过的破资料,纠结他纠结的难题……高中、大学、上班、跳槽,一辈子。
但这里是瓦城。
到今天许愿也没学会“遗憾”跟“悔恨”的写法,他读的中文学校早就迁走,现代汉语词典失踪,写作永远停在小学生水平。
——一些浮夸的比喻和拟人,搭配上看似温馨的结尾,放在国内许愿高低是个初中生。
到了瓦城,是畜生。
逼我听完这么个鬼扯的亲情故事,还笑着冲我说:“大作家,你复述一遍。”
……我再关注他们兄弟就是狗!
第6章背叛
汪。
前面说过,我是个作家,我在收集瓦城的素材。
我不喜欢许愿的故事。故事可以完全虚假,但绝不能回避冲突。
许愿的故事里,一对恩爱、温情、有责任感的父母,教出了痛恨彼此的兄弟;一对痛恨彼此的兄弟,灵堂干架后,又因为恶毒亲戚迅速和好。
我追问:“你跟你哥和好了,然后呢?”
许愿说:“学校不开了,外边又打仗,正好园区招人,我就跟他前后过来。”
他们相依为命,他们共赴前程,他们在同一个环境长成了相反的模样:祝安总是沉默,游离在外;许愿享受暴力,融入园区。
许愿讨好祝安又折磨祝安,他绝不正常。
外人和环境都不够解释,只有祝安——只有他本身,才是许愿的根源。
我强忍恐惧,为了更多素材豁出去,故意刺激许愿:“你既然当祝安是哥哥,就不该强留他在你身边。”
其实我想说强迫,怕刺激许愿,改成强留。
许愿的骨相很硬,又留寸头,不笑的时候就像个劳改犯。他一直在看我,暗红色的电灯光下,脖子上的一条疤成了蜷缩的虫子。
这个一向鬼话连篇、热爱撩闲的家伙不说话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您今天找我,是警告我离祝安远些,还是别的呢?”
“我们这里没法跟外边聊天,无聊得很,”许愿的声音忽然变得正常,甚至称得上客气,“你是写书的,把我们的事记着,有机会发出去。”
他呲出一口白牙:“不然弄死你哦。”
我心脏一空。
心如擂鼓。
发出去?
出去!
我能联系外界?我可以出去?还是说许愿就是随口开玩笑?让人升起希望又绝望,他绝对做得出!
我:“这故事不太可能过审。”
许愿:“傻X,都说了是故事,纯属虚构、仅供参考——你在后边加这一句不就成了?”
许愿居然认真想过后续。我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如果我可以出去……
“那祝安呢?”我扑闪几下干涩的眼睛,说:“你的故事有点……不完整,祝安的版本我还没听过,我想听他——”
许愿缓慢转过头,他的表情难以捉摸,我小心昂头瞥他,光线正好把那张脸切成明暗两半。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就是为了表现主人公的阴晴不定、表里不一。
不知道许愿怎么想,我是真的心口不一。
想听祝安讲故事是借口,我只想跟祝安见面。
“你可真能编啊,”许愿的样子不像生气,倒像戏谑,“自己去问祝安嘛,我不敢做他的主。”
如果他激烈反对,我可能会逆反心起,坚定要带祝安一起走;但他好声好气顺着我说,我就怀疑有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