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在荥阳城外古老的官道上,敲出一串清脆而坚决的音符。
萧煜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城池,以及城中那山呼海啸般的“恭送”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那碗粗粝的麸糠粥,剌嗓子的感觉似乎还留在喉间。
他知道,从他喝下那碗粥,并做出那个承诺开始,他与豫州这片土地,与这里的数百万生民,便结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契约。
这契约,重逾千钧。
“殿下,”
常胜驱马与他并肩,声音低沉。
“您真的相信他们能把豫州治理好?”
萧煜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信不信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重要的是,孤给了他们机会,也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拼命的理由。”
“孤把他们从泥潭里拽了出来,放在了现在这个位置上。”
“他们想坐稳,想往上爬,就必须做出成绩来。而眼下,治理好豫州,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更何况,”
萧煜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孤已经把图纸画好了,他们只需要按着图纸施工。要是这都建不出一座大厦,那只能说明他们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到那时,再换人就是了。”
常胜闻言,心中一凛,随即了然。
帝王心术,恩威并施。殿下给出的,是天大的恩情,也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干得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干不好,便是欺君,是辜负圣恩,下场只会比杨凡兴更惨。
想通了这一点,常胜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护卫在萧煜身侧。
大军一路南下,行程并不算快。
正如萧煜所预料的那样,他即将回京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比他们的马蹄跑得还快。
每当他们行至一处村镇,总能看到相似的景象。
没有荥阳那般上万人的浩大场面,但道路两旁,总会自发地站着一些百姓。
他们不像荥阳百姓那样,经历了从绝望到新生的剧烈转变,眼神里没有那种狂热的崇拜。他们的目光更加质朴,也更加纯粹。
有头发花白的老农,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从地里摘的菜;
有朴实的妇人,怀里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儿,远远地对着队伍张望;
还有一群光着脚丫的半大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着,直到被大人喝止。
他们不行跪拜大礼,也不高声呼喊。
看到太子仪仗过来,他们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默默地站到路边,低下头,让开道路。
当萧煜的坐骑经过时,他们会抬起头,用那双或浑浊或清澈的眼睛,深深地看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感激和期盼。
萧煜没有一次停下,却也没有一次无视。
他会勒住马缰,放缓速度,目光平静地从那些脸上扫过,然后,微微颔首。
一个太子储君的致意。
这便足够了。
行至雍丘、济阳等地时,萧煜特意绕道,去视察了那些正在如火如荼修建中的水渠和水库。
工地上,数万民夫在官吏的组织下,挥汗如雨,却毫无怨言。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挖的每一铲土,都是在为自己,为子孙后代,修建一条活路。
萧煜翻身下马,没有惊动任何人,径自走到一处刚刚完工的渠段。
他没有去看那些飘扬的旗帜,也没有去听官员们准备好的奉承话。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刚刚夯实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感受着土质的湿度和密度。
他又走到渠边,用脚尖踢了踢用碎石和糯米浆浇筑的堤基,听那沉闷而坚实的回响。
“殿下,您怎么来了!”
当地的县令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惶恐和惊喜。
萧煜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淡淡地问道:
“引流口的闸门,用的是卯榫结构还是铁叶合页?”
县令一愣,显然没想到太子会问得如此具体。
“回……回殿下,用的是工部最新的铁叶合,合页……”
“嗯,”
萧煜点点头,又指向远处一座正在修建的蓄水库。
“那里的地基勘探了吗?土层结构如何?承重极限是多少?泄洪道的坡度,有没有按照孤给的图纸,精确到每一寸?”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那县令冷汗涔涔,几乎答不上来。
萧煜也不逼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些东西,孤不懂,但图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只要让工匠们,一分一毫都不要错地照着做,就出不了问题。”
“这是百年大计,关乎豫州未来几十年的收成和百万百姓的性命,马虎不得。”
“下官……下官明白!下官一定日夜盯在工地上,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县令躬着身子,声音都在发颤。
萧煜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切都在按照他规划的蓝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他留下的那些银子,那些图纸,那些被提拔起来的官员,就像一颗颗精准的齿轮,开始带动豫州这台庞大而陈旧的机器,向着他所希望的方向运转。
他可以预见,最多到今年年底,这些纵横交错的水利工程,就将初见成效。
而未来,只要后继者不蠢,严格按照他的规划走下去,这片饱受水患之苦的土地,必将成为大燕最璀璨的粮仓。
数日后,白马津渡口。
黄河依旧奔腾,只是岸边,多了一座壁垒森严的军营。
袁泓和他麾下的五千兵马,已经提前回到此地驻扎。
看到萧煜的到来,袁泓立刻带着一众将校,大步迎了上来。
“末将袁泓,参见太子殿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身戎装和铿锵有力的军礼。
“起来吧。”
萧煜翻身下马,扶起了袁泓。
他看着眼前这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神却愈发锐利的将领,以及他身后那些站得笔直,士气高昂的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孤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没闲着。”
袁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憨直,和一丝掩不住的骄傲。
“回殿下,您交给末将的差事,末将不敢忘。”
“这五千兄弟,如今令行禁止,不敢说脱胎换骨,但比起之前,绝对是两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