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房时,夜色已深。
萧煜却没有丝毫的倦意,他坐在书案后,开始翻阅陈宣海等人这半年来整理的,关于京畿新政推行的各种卷宗。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京城这盘棋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纳入掌控之中。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背后的书架上。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萧煜头也没抬,以为是哪个内侍进来添茶。
“放着吧。”
然而,脚步声却停在了他的书案旁。
一阵淡淡的、熟悉的馨香,飘入鼻端。
萧煜微微一怔,抬起头,只见杨欢正俏生生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她似乎有些紧张,低着头,小声说道:
“煜哥哥……您忙了一天,定然饿了。欢儿……欢儿做了些糕点,您……您尝尝?”
萧煜的目光,落在了食盒里那几块淡黄色的,印着梅花图案的糕点上。
那糕点的样式,那熟悉的香气……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打开。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还很懦弱、很孤独的小太子,在东宫的书房里,日复一日地读书。
每到午后,他那位博学而温和的太傅,总会带着几块这样的糕点来看他。
太傅会笑着告诉他,这是师母的独门手艺,叫做“落梅酥”,旁人是吃不到的。
那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清雅的梅子香气,是萧煜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与甜意。
没想到……
萧煜的目光,从糕点上,缓缓移到了杨欢那张紧张而期待的小脸上。
他拿起一块“落梅酥”,放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一如当年。
“这是……杨太傅府上的‘落梅酥’?”
萧煜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杨欢听到他准确地叫出了糕点的名字,眼中瞬间亮起了惊喜的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
“殿下还记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小声道:
“这是家母的独门手艺,欢儿……欢儿也只学了些皮毛,做得不好,让殿下见笑了。”
“不,做得很好。”
萧煜又拿起一块,慢慢地吃着,仿佛在品味一段逝去的时光。
“和师母曾经做的,一个味道。”
一句简单的夸奖,却让杨欢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太子看到自己的失态。
萧煜看了看杨欢的脸色,顿时也知道自己多言了。
“没事儿,都过去了!”
他开口轻声安慰,将搂住了杨欢的肩膀。
他看着眼前这张尚带稚气,却故作成熟的脸,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感慨。
时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他还记得,当年恩师杨檀尚在东宫授课时,这个小丫头片子,还只是个跟在父亲身后,扎着冲天辫,见到自己还会脸红躲起来的小不点。
那时候,杨太傅总是忧心忡忡地跟自己说,欢儿这孩子,性子太怯,将来可怎么办。
可现在,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也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学会了做这点心。
而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靠着师长庇护,内心懦弱自卑的残废太子了。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欢儿,你不必如此。”
“杨家的事情,孤一直记在心里。”
听到“杨家”二字,杨欢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期盼与不敢置信。
萧煜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以前,孤人微言轻,又身有脚疾,自身难保,无法为恩师鸣冤。”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此次豫州之行,孤侥幸立下一些功劳。”
“朝中那些以往保持中立,只求社稷安稳的老臣们,会看到的。他们会明白,孤,并非扶不起的阿斗。”
“有了他们的支持,再加上父皇心中对恩师的愧疚,这盘棋,就活了。”
萧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欢。
“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孤必然会亲自为杨太傅平反昭雪。”
“杨家,很快就能重见天日。”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杨欢的心头炸响。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父亲被下狱,到满门流放,她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太傅之女,变成了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女,其中的辛酸苦楚,不足为外人道。
她以为,要等到太子登基那一天,才能看到希望。
却没想到,希望,来得这么快。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与感动。
“煜哥哥……”
她哽咽着,想要跪下谢恩,却被萧煜一步上前,虚扶住了手臂。
“说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杨欢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煜哥哥,欢儿……欢儿不急。”
“杨家已经这样了,再等一等,也无妨。等到……等到将来煜哥哥登临大宝,再为家父平反,名正言顺,也犹未为晚。”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萧煜,话语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反倒是殿下您……您这次回来,雷厉风行,必然会引来晋王和齐王的疯狂反扑。”
“您在豫州已经劳累了数月,又在林宝县遇刺,身心俱疲。”
“欢儿只求煜哥哥,一定要……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才是杨家,是所有追随您的人,最大的指望。”
萧煜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也没有被即将平反的喜悦迷惑心智,反而第一时间,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在为自己的长远考虑。
这份清醒与关切,在这冰冷的东宫,在这吃人的皇城里,显得如此的珍贵。
萧煜的心中,流过一股暖流。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孤,知道了。”
“放心吧,孤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大燕的万里江山,孤还没看够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驱散了书房里最后一丝沉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