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诛心之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萧政的心上。
他眼中的狂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杀机。
他缓缓坐回了榻上,那张被毁掉的小几旁,散落的木屑还在微微颤动。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萧政才缓缓开口。
“既然你如此说,朕倒是觉得也有些道理。”
“不过,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萧政缓缓坐回榻上,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更加致命的暗流。
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曾经让他失望透顶,甚至一度想要放弃的儿子,从豫州回来之后,仿佛脱胎换骨。
那份冷静,那份洞察力,甚至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萧煜迎着父亲的目光,不闪不避。
“父皇,您想,若是您真的龙体‘违和’,甚至……驾崩。”
“这京城之中,谁会是最大的得利者?”
萧政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还能有谁?老大萧乾,手握兵权,但有勇无谋,不足为虑。”
“老三萧云,老四萧钺,他们两个是什么人,朕还是知道的!”
“他们在朝中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朕若是一倒,这大燕的天下,怕是立刻就要被他们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皇帝的分析,与萧煜心中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继续引导。
那父皇觉得,他们会希望儿臣,顺利回到京城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萧政心中最后的一丝迷雾。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再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林宝县的伏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朕就说,区区流寇,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又哪来那么精良的装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这是算准了,只要朕一出事,你这个太子远在豫州,鞭长莫及。他们便可以在京城为所欲为,甚至……”
“在你回京的路上,就将你这个最大的障碍,彻底铲除!”
萧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碗已经冰凉的参汤上。
“宜贵妃……她是老四的生母。老四背后,站着的是太师一脉的老臣,根基稳固。”
“他不像老大那样有兵,也不像老三那样有钱,但他有母妃在宫中为内应,有太师在朝中为外援。”
“若是朕真的被这碗汤药慢慢毒死,他未必没有机会,坐上这个位子。”
皇帝的逻辑链,在这一刻,彻底闭合。
他的眼中,杀机已然沸腾。
在他看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齐王萧钺,以及他那位在后宫之中,最得宠的母妃。
然而,萧煜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这个动作,让萧政刚刚凝聚起来的杀意,又出现了一丝松动。
“父皇,儿臣在林宝县遇到的刺杀,并非寻常匪寇,也非一般家将私兵。”
萧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他们队列整齐,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用的全是军中制式三棱破甲箭。那样的精锐,绝非一日之功可以练成。”
“放眼整个大燕,能悄无声息调动这样一支力量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齐王殿下,素来以文采风流示人,礼贤下士,身边多是文人墨客。”
“儿臣实在想不出,他从何处,能得到这样一支百战精兵。”
“所以,此事有两种可能。”
“其一,齐王殿下隐藏得极深,他暗中培养的力量,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其二……”
萧煜的语调微微压低,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
“这件事的凶手,另有其人。”
“而宜贵妃和齐王,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推到明面上,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棋子。”
萧政沉默了。
他靠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旁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大殿之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萧煜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原以为清晰的局面,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更加黑暗的血肉。
是啊,老四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他真的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练出一支连禁军都未必能稳胜的精锐?
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魏王?晋王?
还是某个他从未注意过的,隐藏在更深处的人?
“父皇,此时此刻,最忌打草惊蛇。”
萧煜见皇帝已经听进去了,便继续陈言。
“一旦您大张旗鼓地去查封长信宫,去审问宜贵妃,无论结果如何,都等于告诉了幕后之人,我们已经察觉了。”
“他只会躲得更深,行事更加隐秘,下一次再出手,恐怕就是雷霆万钧,再不给我们任何机会。”
“所以儿臣以为,此事不宜扩大。”
“一来,是为了稳定朝局,不能让外臣觉得宫闱不宁,人心惶惶。”
“二来,也是为了麻痹敌人,让他以为自己的计策天衣无缝,从而放松警惕,方便我们寻找他露出的马脚。”
萧煜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诚恳而坚定。
“父皇,您在宫中被人下毒,儿臣同样在林宝县遇刺。”
“这两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不是现在。”
“现在,朝廷刚颁布了新政,各地都需要人手,老大也好,老三老四也罢,他们背后牵扯到的人都太多了。”
“稳固新政,开源节流,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养心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萧政定定地看着萧煜,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
他本以为,自己的这个儿子,在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刺杀之后,回到京城,必然会掀起一场狂风暴雨,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符合年轻人的心性,也符合皇家的行事风格。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萧煜竟然选择了隐忍。
不是懦弱的退让,而是为了更大图谋的,暂时蛰伏。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才是一个储君,一个未来帝王,应该具备的潜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