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萧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对自己儿子真正成长起来的欣慰。
“煜儿,你……真的长大了。”
皇帝的声音,不再是君对臣的威严,而是带着一丝父亲对儿子的感慨。
“你能从大局着眼,不为一时之怒火所左右,朕心甚慰。”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都消减了几分。
“你说的对,是朕刚才失态了。”
“这件事,你就不必再管了。朕,自有朕的安排。”
萧政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但这一次,它被很好地隐藏在了眼底深处。
他已经决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将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一点一点地引出来。
“是,儿臣明白。”
萧煜躬身应道。
他知道,父亲已经采纳了他的建议。
“那儿臣,先行告退。”
“等等。”
就在萧煜转身,准备离开大殿的时候,萧政忽然又叫住了他。
萧煜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只见萧政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迟疑和尴尬。
这位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的铁血帝王,此刻竟有些欲言又止,眼神也飘忽不定,不敢与萧煜对视。
“那个……”
萧政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不自然。
“朕的身子,经你调理,最近感觉……恢复得还不错。”
“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就是……偶尔去了后宫那边……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皇帝的声音越说越低,到了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但萧煜是谁?
他那现代人的灵魂,瞬间就秒懂了。
搞了半天,是这事儿啊。
也是,之前被那藜芦和人参的毒性慢慢侵蚀,身体亏空得厉害,虽然现在毒解了,但元气大伤,想要重振雄风,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对于一个掌控着至高权力,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而言,这恐怕是比任何朝堂纷争,都更让他感到挫败的事情。
萧煜心中暗自苦笑,脸上却不动声色,保持着一个臣子和儿子应有的恭敬。
这种事,他一个做儿子的,总不好当面跟老子探讨得太深入。
他微微躬身,用一种极为专业的口吻说道:
“父皇龙体初愈,根基尚需培元固本,此乃正常现象,不必过分忧虑。”
“等儿臣回东宫之后,会为父皇拟一道温补的方子,不算猛药,但胜在平和。”
“父皇只需按时服用,长期坚持,效果……应当会很不错。”
他刻意将“很不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萧政闻言,脸上那丝尴尬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看萧煜的眼神,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和蔼可亲。
“那就这么定了!你快回去吧,早些歇息。”
“是,儿臣告退。”
萧煜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快步退出了养心殿。
走出殿门,被殿外的夜风一吹,萧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忍不住摇头失笑。
谁能想到,刚刚还在讨论着弑君夺嫡这种惊天阴谋的父子二人,最后的话题,竟然会落到这种事情上。
皇帝,终究也是个男人啊。
这药方,他还真有。
现代医学结合古代药理,调配出一副安全有效的滋补良方,对他这个中医博士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只是这送药的方式,得讲究点,不能太张扬。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沿着宫中长长的甬道,向东宫的方向走去。
不知何时,天空中,竟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脸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渐渐的,雪越下越大。
一片片,一簇簇,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漫天飞舞。
这是萧煜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场雪。
前世的记忆里,雪景并不少见。
但此刻,站在这红墙黄瓦,飞檐斗拱的深宫之中,看着这片纯白,洗涤着世间的一切喧嚣与阴谋,他的心中,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疏离。
仿佛这宫中的一切权欲、杀戮、算计,都与他无关。
很快,东宫遥遥在望。
还未走近,萧煜便看到,自己寝殿前的庭院里,亮着一团温暖的橘色光晕。
他走近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庭院中央,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座小巧的红泥火炉。
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壶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林师师和杨欢二人,正围坐在炉边。
她们都披着厚厚的白狐裘斗篷,小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红扑扑的。
杨欢正伸着手,在炉火上烤着,不时呵出一口白气,一脸新奇与兴奋。
而林师师则安静地坐着,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上,眼神清澈,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卷翘的睫毛上,让她整个人,美得像是一幅画。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殿下!”
杨欢惊喜地叫了一声,连忙站起身。
林师师也随之起身,对着萧煜盈盈一拜,声音温柔如水。
“殿下回来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萧煜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下雪了,师师姐姐说,要围炉煮茶,一同赏雪呢。”
杨欢拉着萧煜的衣袖,将他拽到炉边,献宝似的将自己刚刚暖热的座位让了出来。
“殿下快坐,这里最暖和了。”
萧煜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心中的那点疲惫与算计,仿佛都被这炉火和雪景融化了。
他没有拒绝,顺势坐了下来。
林师师重新为他斟了一杯滚烫的热茶,递到他手中。
茶香袅袅,混着雪夜里清冽的空气,沁人心脾。
萧煜接过茶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从掌心传来的温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和身边的两个女子一起,静静地看着这场落满京城的大雪。
雪,越下越大了。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红泥小炉,晚来风雪,一壶热茶,两位佳人。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太子,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权臣,只是一个,在雪夜里,偷得半日闲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