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马蹄山(第1/2页)
马蹄山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兽。
山不高，但陡。三条山脊从山顶垂下来，像三根手指扣进地里。山脚下有一道石墙，墙头插着几支火把，火光在风里跳。墙后是几排石屋，屋顶压着薄石板，烟囱里冒着极淡的烟。那是下寨。徐老六蹲在一片矮松林后，指着那地方说：“下寨有四十多人。大多是喽啰。能打的就十几个。夜里他们不巡山，只在寨门和墙头留人。”
李十一数了数墙头的火把。四支。每支火把下都有人。他回头看周平。周平正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反复几次。那是他的习惯。动手前总要磨一磨刀鞘。沈青梧蹲在最外侧。她今晚没带弩。带的是短刀。刀藏在袖里。她的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
“进寨容易。”徐老六说，“石墙东边有一道水沟。沟里的水不深。沟壁上有几个凹坑。踩着能翻过去。可翻进去容易，出来难。万一被围，下寨的门一关，你插翅难飞。”
“宋青在中寨。”李十一说，“下寨只是路过。我不碰他们。绕过去。”
徐老六看了他一眼。他道：“绕过去也行。可你得先从沟里进。沟上头的墙头有人。你要是运气不好，撞上换岗，就得动手。”
“那就动手。”李十一说。
徐老六没再劝。他领着三人绕到下寨东侧。水沟不宽，但深。沟底是烂泥。李十一先下。水没过膝盖。他踩着沟壁上的凹坑，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了墙根，他贴住墙，听了一会儿。墙头有人在走。脚步很慢。那人打了个哈欠。李十一等那脚步远了，才翻过墙去。落地时，他踩在一堆干草上。声音很轻。沈青梧跟着下来。周平最后。徐老六没进。他说在沟外等。若半个时辰不出来，他就走。
三人贴墙往北走。下寨的路很窄。两边是石屋。有窗户透出光。里头有人说话。嗓门很大。说的都是黑话。李十一听不懂。但他听见一个词，宋青。那屋里的人也在说宋青。说宋青今晚到了中寨。说香主让他歇在后堂。说等伤好了再走。
李十一停下来。他朝周平比了个手势。周平会意。三人绕开那间石屋，从一条碎石路往山上走。路越走越陡。石阶是老石头，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走了约莫半炷香，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短哨。三人同时停住。李十一抬头看。石阶尽头的拐角处，站着一个黑影。那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没亮。他在等人。
沈青梧拉了拉李十一的袖子。她朝旁边的石壁指了指。那壁上有道裂缝。窄。可人能侧身挤进去。李十一会意。三人退到裂缝里。屏住呼吸。拐角处那个黑影没动。过了一会儿，石阶下方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下面上来。他走到那黑影面前，低声道：“香主让你把人带到后堂。瞎子已经醒了。他说要换药。”
那黑影“嗯”了一声。他转身朝山上走。提灯的人跟在后面。脚步声远了。李十一从裂缝里出来。他低声道：“瞎子醒了。在宋青那里。我们得赶在他们换药之前动手。瞎子若看见我们，就麻烦了。”
三人加快脚步。石阶的尽头是一道木栅门。门半掩。门后是中寨。比下寨小，但更险。寨子依着一面断崖建。崖下有几间石屋。最里头的那间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靠在墙上。矮的那个蹲在地上，像是在擦刀。
李十一朝周平使了个眼色。周平从腰间摸出两枚铁棘子。那是刘一刀给他打的。棘子上抹了麻药。他抬手。棘子飞出。高的那个闷哼一声，顺着墙滑下去。矮的刚站起来，沈青梧已到。她的刀从袖中滑出。一刀，抹了脖子。那人连声都没出，倒在地上。血淌在石板上，很快被风冻住。
三人推门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床。床上一人。灰袍。宋青。他侧躺着，面朝里。看不见脸。床边坐着瞎子。瞎子已经站起来了。他手里攥着白幡。幡布上的黑眼在灯下泛着暗光。他“看”向门口。嘴动了动。他说：“你们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会来。香主说你们不会追。我说会。因为你们是李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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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一没接话。他朝沈青梧看了一眼。沈青梧退到门口。周平绕到侧面。宋青在床上动了一下。他翻过身。脸上没有血色。腹部裹着布。布上有血。他睁开眼。他看见李十一。他笑了。那笑极轻。他说：“你来杀我。可你杀了我，钥匙就再也拿不到了。”
李十一走到床前。刀尖指着宋青的喉咙。他说：“钥匙的事，我会自己查。”
宋青看着他。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他说：“你查不到。钥匙在沈青梧身上。可她不知道怎么用。我知道。你留我一条命。我告诉你。”
李十一没动。他身后的瞎子忽然抬起白幡。那些黑眼珠飞起来。像一群黑蛾，朝门口扑去。沈青梧的刀出了鞘。刀光一闪，黑眼散了一半。可瞎子没停。他朝门口冲。沈青梧挡在门口。瞎子一掌拍来。沈青梧侧身。刀回削。瞎子退了一步。可他没看见脚下的门槛。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后脑磕在石阶上。白幡脱手。那些黑眼珠像失了魂，在空中乱飞了一阵，散了。瞎子倒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李十一没回头。他的刀还指着宋青。宋青看着门口的瞎子。他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他道：“你杀了他。那你更得留我。瞎子死了，黑煞会派人来查。你带着沈青梧走不出去。只有我知道路。”
李十一看着他。宋青的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极深的、快要灭的灯。他说的是真话。可他说的真话，也是刀。李十一把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尖刺破了宋青喉咙上的皮。血珠渗出来。宋青的喉结动了动。
“钥匙是什么？”李十一问。
宋青张了张嘴。他说：“沈青梧身上的印，是魔母的魂印。当年魔母被打散，魂印落了一小块在人间。那块魂印进了沈家。一代传一代。沈青梧是最后一传。魔母要收回魂印才能完全醒来。黑煞要魂印，是为了跟魔母做交易。水令加魂印，就是两把钥匙。你拿着水令。她身上有魂印。你们两个在一起，魔母迟早会来找你们。谁也挡不住。”
李十一的手没抖。他听完。然后他把刀从宋青喉咙上移开了。他道：“我不杀你。你带路。出马蹄山。”
宋青看着他。他闭上眼。过了几息，他睁开眼。他说：“好。”
李十一把刀收回鞘里。他朝沈青梧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瞎子倒在她脚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李十一看见，她的手指在抖。她说：“他说的是真的。我能感觉到。”
李十一没说话。他弯腰把宋青从床上拽起来。宋青的伤扯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李十一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周平过来帮忙。三人出了石屋。下寨方向，有火把在动。有人发现不对劲了。李十一加快脚步。他带着宋青往寨子后头的断崖走。徐老六说过，崖后有路。能下到山背面的官道。他走着。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喊声和火把。身前是黑的。宋青在他肩上喘气。他说：“往左。左边有藤。”李十一没犹豫。他往左。断崖边果然垂着几条老藤。他把宋青交给周平。自己先攀下去。崖下是碎石坡。再往下，是官道。他在坡底等着。周平背着宋青下来。沈青梧最后。她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李十一扶了她一把。她没说话。可她攥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然后她松开了。三人朝官道跑去。身后的马蹄山上，火把亮成了片。可他们已经在山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