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踢开破庙那扇歪歪斜斜的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是个比他大上几岁的少年。少年脸上也挂了彩,嘴角青了一块,衣袖撕凯半边,手背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神情却得意得很。他进门四下看了一圈,瞧见墙角的陈行健,便咧嘴一笑。`
`“喏。”`
`一样东西忽然朝他飞了过来。陈行健下意识伸手去接,却没能接住。那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是那半块烧饼。`
`早已脏得不成样子,边上缺了一角,上头还印着半个黑乎乎的鞋印。`
`“那几个王八羔子,我替你都揍过了。往后他们再敢抢你的东西,你就告诉我。”`
`“你打得过他们?受伤了吗?”`
`“废话。”少年嗤了一声,牵动嘴角的伤,疼得龇了龇牙,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从前是打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老子有师父了!”`
`说到这里,他一下来了精神,盘腿坐直,眉飞色舞道:“我方才在外头拜了个师父,真会武功的!我亲眼瞧见他杀了个人,就那么一抬手,嗖的一下,那人脖子上就多了个血窟窿,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他说我根骨好,是块练武的料。等老子学成了,什么东西抢不来?到时候咱们就不用窝在这种鬼地方了。”`
`少年越说越高兴,仿佛那一天已经近在眼前:“我要穿最好的衣裳,喝最好的酒,天天吃肉。谁敢瞧不起咱们,老子就把他牙都打下来。”`
`陈行健终于笑了一下。他将那半块烧饼从中掰开,把大一些的那半递给少年。`
……
灯下的陈行健也笑了一下。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那些曾经欺辱他的人,他大多已经记不得了。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吃过的苦一定要讨回来,挨过的每一巴掌都该还回去。后来走得远了,站得高了,再回头去看,才发现那些事情其实算不得什么。
陈行健垂下眼,慢慢翻过一页书,纸页摩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感谢那些人。
感谢那半块被踩进泥里的烧饼,感谢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感谢无数个饥寒交迫、辗转难眠的夜晚。世上那么多人,生下来便有父母庇护,有师长教导,有屋瓦遮头,有热饭入口。他们不曾受过那些苦,自然也不会懂得,一个人究竟能被逼到什么地步。
他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
……
灯花忽然跳了一下。
火苗挣扎了两下,灭了。
屋中骤然暗了下来,陈行健皱了皱眉,伸手去取一旁的火折子。可就在这一刻,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书页上多了一道影子。
很长,从他的身后一直压到案前,恰好遮住了方才落在书页上的月光。
没有月亮了。
陈行健看着那道影子,没有回头:“你回来了。”
身后的人嗯了一声:“你早该想到的。”
“我想过你会回来,却没想到你已经站在了这里。”
陈行健终于转过身来,薛不愁就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隔着不过一步。
陈行健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慢慢落到他手中的剑,又重新抬起来:“你既然已经进来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得太快。”薛不愁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平和:“陈大叔,我想好了。我要一刀一刀地割下你的肉,一点一点地切开你的皮。你欠我的东西太多,一剑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了。”
陈行健听完,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原来如此。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当年的事我确实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只是走到今日这一步,也不能全算在我一个人头上。不愁,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你该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喜欢为自己开脱的人。有些事我做了,便认;有些罪不是我的,我也不会认……”
他说着,右手不动声色地垂到案下。
那里藏着一枚信烟。
他的指尖才刚刚碰到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