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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口

    录口(第1/2页)

    749局的办公点在城东一栋老楼里,三层,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亮的,一块是旧的。

    顾青河一进门就闻见一股味。老木头受潮又晾干的味,跟他家老屋供桌底下那个木匣子一个味。

    他在安检门前把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半包烟,打火机,一串钥匙,还有一截手指长的麻绳头。

    安检门没响。

    门口那个小姑娘还是把他拦下了。

    「身份证。」

    「填个表。」

    表递过来,头一栏就是职业。

    他想了想,在那个格里写了四个字:码头搬货。

    小姑娘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电话里说的不是这个。」

    「电话里说的是白天的活。」

    「晚上的活也写一下。」

    顾青河捏着笔,在旁边的空格里添了两个字。

    捞尸。

    小姑娘的键盘敲到一半,停住了。

    「系统里没这个选项。」

    「那你随便挑一个。」

    「不能随便挑。」

    「那你这张表就建不了条目。」

    顾青河把笔搁在桌上,指头在格子边上敲了一下。

    小姑娘把表拿回去又看了一遍,用铅笔把「捞尸」两个字圈起来,圈得挺规矩。

    「你天天都干这个。」

    「不天天。」顾青河说,「河上有活儿才有我。」

    「没活儿呢。」

    「白天在码头搬货。」

    「那不还是搬货。」

    「晚上才是捞尸。」他把手收回来,「白天那三百块,是给人家垫底的。」

    小姑娘没听懂,也没再问,把表压到键盘底下,让他等。

    等的这十几分钟里,他把墙上那张公示栏从头看到尾,一张没漏。

    「行里有句话,报给活人的名,得有个能填的格子。」

    小姑娘抬头:「什么?」

    「没什么。」他把表推回去,「你们这楼里谁管后街,我找她。」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一层漆被手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

    上到二楼,苏见微从档案室门口出来接他,记录仪挂在胸口,红灯亮着。

    「你刚才在楼下说的话,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那话你别在楼上说。」

    「楼上就没人听?」

    苏见微没接这句,侧身让他进去。

    档案室的窗朝北,晒不到太阳,一屋子的纸箱子摞到天花板,箱子边上都用铅笔写过编号。

    主任的桌上有三个牛皮纸袋,袋口都磨白了。

    他把三个袋子推到桌子当中,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个袋子里是一口井,城北的。

    第二个袋子里是一段河湾,上回那事。

    第三个袋子里就是后街。

    「三张单子,半年的。」主任说,「系统里的分类,都勾在『其他』。」

    「为什么。」

    「因为系统里建不了条目。」主任把第三张单子转过来让他看,「那条街在图纸上是空的。两排房子,二十扇门,一个门牌号都录不进去。」

    顾青河没吭声。

    「我问你一句话。」主任看着他,「那条街上,到底有几扇门。」

    房间里静下来。

    苏见微在旁边低头翻本子,笔尖停在纸上,没落下去。

    顾青河知道这一句问的是什么。

    报给谁,就记谁的账。他要是这会儿在这张桌子前报出一个数,这个数就写在他名下了。活人嘴里一样,纸上一样,两样一起凑,快得很。

    「我数不清。」他说。

    「你昨天夜里站在那儿,数到几点。」

    「我没数。」

    主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再追。

    「你报个准数上来,这三张单子就能并成一个案子。」他说,「报不上来,三张还是三张,各归各的。」

    顾青河把手指头收回来,压在膝盖上。

    「并成案子,有奖金吗。」

    主任的杯子停在半空。

    苏见微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他一下。

    「你先坐下。」她说,「站着说话,不算录口供。」

    「误工费也行。」顾青河补了一句,「我昨儿站了一宿。」

    主任把杯子放下。

    「误工费我给你打个报告。」

    「行。」

    「还有一件事。」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复印纸,推过来,「这条街前年的登记册上是空的。半年前,有人调过两次档。」

    纸上是最下面一行签字,三个字。

    「签字的人姓陈。」主任说。

    「老陈。」

    「你认识。」

    「他三年前就不在了。」

    「怎么证明是他签的。」

    「笔路。」顾青河说,「他写字收尾带个钩。你这三个字,收尾是直的。」

    主任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把纸收回去,放进抽屉,抽屉推得很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录口(第2/2页)

    出门的时候苏见微送到楼梯口。

    「你名下现在有三张单子。」她说。

    「我知道。」

    「这三张,是给活人看的。」她拍了拍自己手里的本子,「还有一本,不归我们管。」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顿了一下,「明天你把今天的事写一份,写完了给我。这段由我写,你别添话。」

    顾青河看着她。

    「你干什么替我揽这个。」

    「我没帮你揽。」她把记录仪按停,「是它自己挂到我名下的。」

    八点多,他回到后街。

    老周的早点摊摆在巷口斜对面,两口锅,一口炸油条,一口烧豆浆。

    「对岸今早有人拿尺子量地。」老周一边捞油条一边说,「拿着个长家伙,量了半天,也没见挖。」

    「什么时候。」

    「天没亮就来了,天亮就走了。」老周把油条搁在铁丝架上沥油,「我让大河拍了张照,发出去没十分钟就给限了。」

    「限了好。」

    「我也说限了好。」老周撇撇嘴,「现在的人,什么都往网上放。」

    「量地的人长什么样。」

    「老的,蓝布褂,袖口缺一块。」老周想了想,「我买豆浆的时候就那么一瞥,回来人就没影了。」

    顾青河捏油条的手停了一下。

    缺一块袖口的,他见过。

    顾青河要了两根油条,站在摊边上吃完,走回自家门口。

    门板上那块白木牌还挂着,牌面朝外,上头糊的浆糊早干了,边角翘起来一点。

    昨天这块牌的名格是湿的,一格水光,往外渗字。

    今天那格子里有字了。

    一个字,看得很清楚。

    顾。

    第二个字刚起了个头。一横,一折,像「青」字的头。

    顾青河站在门底下看了很久,脖子有点酸。

    身后传来脚步。是老栓。他还是不进巷,站在巷口那截水泥墩子边上。

    「别揭。」老栓说。

    顾青河的手已经抬到半空,离那块牌还有一巴掌远。

    「我就看看。」

    「看可以,摸不行。」老栓把手里的绳绕了一圈,「空牌子占门,谁揭谁认。」

    「这是我家的门。」

    「所以更揭不得。」老栓说,「你一揭,就是你自家不要这个位。」

    顾青河把手放下来,插进兜里。

    老栓在绳上摸了摸,摸到第三个结,往前推了一寸。

    「牌是嘴,名是饭。」他说。

    「说人话。」

    「借位的人,先借牌,后借名。」老栓朝那块牌抬了抬下巴,「他把你的牌拿走了,你的名还搁你自己身上,他使不上。」

    「那他挂块空牌做什么。」

    「等你把名也给他。」

    顾青河没说话。

    「你自己看。」老栓说,「木上长一笔,嘴里说一声,两样一凑,名就实了。名实了,那扇门就认他,不认你。」

    「现在长了几笔。」

    「一个字,加两笔。」

    「还剩多少。」

    老栓眯着眼算了算,报了个数。

    「三天。」他说,「空牌上的名格,不能空过三天。过了三天,它自己长满,谁也不用动手。」

    顾青河的后背贴在自家门板上,木头是凉的。

    「那我怎么办。」

    「还是那两样。」老栓把绳往肩上一搭,「一,把牌拿回来。二,把你这扇门立起来。两个一撞号,河挑报得出名的那个。」

    「我先想想。」

    「随你。」老栓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是你那点家底,够不够用,另说。」

    「过河一趟多少钱。」

    「船钱是小事。」老栓说,「号报出去,收不回来。」

    「报个号还能收不回来。」

    「你奶奶当年报过一回。」老栓把绳头捏在手里,「报完了,三十年在河上没歇过。」

    顾青河摸了摸兜。

    里头那点钱,是上回那单剩的尾款,这两天他也数过两遍,数来数去还是那些。

    夜里他守着门。

    守空门三条:不进门影,不落座,不接话头。

    老栓说这三条里最难的是第三条。人在门口站半宿,谁搭个话都容易应;一应,这个位就是你守的,出了岔子归你。

    前半夜过了一辆洒水车,水洒到巷口,白噪了一路,倒不难熬。

    后半夜巷子里有猫叫了两回,他没应。

    过了十二点,风从河上过来,凉。

    他拿手机照了照那块牌。手机快没电了,光很暗,光圈边上还有一道裂缝。

    名格里的第二个字,又往下长了两笔。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笔画。一横,一折,一撇。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在局里那张表上,他签过一回名。

    那笔写在纸上。

    这一笔,长在木头上。

    两样凑齐,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