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松江波起,兖州苗青(第1/2页)
四月初五,辰时,松江府华亭县衙后堂。
沈县丞把修竹乡的桑田税则试行册子码在案上,一摞三本,封面写着“万历二年修竹乡桑田税则试行”。册子里记着每一户桑农的姓名、田亩数、应缴税银。修竹乡三百二十亩桑田,按棉田税则每亩三分银,共应缴税银九两六钱。册子后面附着缴税花名册,每家每户按了手印。
海瑞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徐氏宗祠的八十亩也在册子上,应缴税银二两四钱。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修竹乡的税则试行册子定了。下个月开始收税。徐氏宗祠的八十亩,按棉田税则交。徐阁老那边打过招呼了?”
“打过了。徐阁老说,桑田按棉田纳税是朝廷的规矩,徐氏宗祠照办。他让管事的把税银备好了,下个月初五之前交到县衙。”
海瑞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房进来通报:“海郎中,修竹乡的陈里正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让他进来。”
陈里正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一份状纸。“海郎中,出事了。修竹乡的桑农今早聚在里正家门口,说桑田税则改得太急,他们交不起。有几家说,去年刚改的桑田,桑树还没长成,今年就要按棉田纳税,税银比往年多了三成。他们不交。”
海瑞接过状纸看了一遍。状纸上列了十几户桑农的名字,每户的田亩数和应缴税银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放下状纸,问了一句:“这十几户,都是什么时候改的桑田?”
“大多是去年改的。有的是前年改的。桑树刚种下去,还没到盛产期。桑叶采得少,蚕养得少,丝卖得少。今年就要按棉田纳税,税银一下子多了三成。他们扛不住。”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修竹乡的桑田底账他核过,徐氏宗祠的八十亩是老桑田,桑树长成了,税银交得起。但这十几户是去年刚改的新桑田,桑树还没长成,税银一下子压上来,确实扛不住。
“陈里正,这十几户的桑田,有多少亩?”
“一共六十来亩。每户三五亩,多的七八亩。都是小户,靠几亩桑田养蚕糊口。税银一涨,蚕种都买不起了。”
海瑞把状纸折好,搁在案上。“你先回去,让那十几户桑农明天到县衙来。我当面跟他们说。”
陈里正应声去了。海瑞坐在案前,把修竹乡的税则册子又翻了一遍。六十亩新桑田,按棉田税则每亩三分银,共应缴税银一两八钱。一两八钱银子,对徐氏宗祠不算什么,但对十几户小农来说,就是一季的蚕种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松江街市上,卖桑苗的摊子前还围着一圈人,但吆喝声比前几天小了些。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门口的沈县丞说:“沈县丞,修竹乡的新桑田,税则得改一改。新桑田三年之内减半纳税,三年之后按棉田税则全额纳税。这样小户扛得住,税基也稳得住。”
沈县丞提笔记了。“海郎中,减半纳税的章程,要报府衙核验吗?”
“报。今儿就拟条陈,明天报府衙。核验完了,下个月按新章程收税。”
午时,兖州府西南乡。
海瑞走了之后,秋管的事由王国光总领。今天四月初五,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王国光带着赵存和孙茂在田埂上巡田,走到西南乡东头的时候,赵存忽然蹲下来,拨开一丛麦子看了看根部的叶子。
“王书吏,你看这个。”赵存指着麦叶上的黄斑,“锈病。刚开始发,叶子背面有黄粉。”
王国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麦叶背面果然有一层黄粉,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叶子上撒了一把黄沙。他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锈病发得快。三天不管,整片麦田都得染上。去把老汉叫来,问他怎么办。”
赵存跑去找老汉。王国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发黄的麦田。锈病是麦子的常见病,雨水多、湿度大的时候容易发。今年春天雨水好,渠修通了,水浇得勤,麦子长得好,但锈病也跟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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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拄着木棍赶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麦叶上的黄粉,皱了皱眉。“锈病。得赶紧治。用草木灰兑水,喷在叶子上。一天喷一遍,喷三天。喷完了,黄粉就退了。再追一遍肥,麦子就能缓过来。”
王国光点了点头。“草木灰够不够?”
“够。各村都有灶灰,收上来兑水就行。我这就去安排人收灰。”
王国光站起来,对赵存说:“你跟着老汉去收灰。孙茂带人去渠边挑水。今天下午开始喷,喷三天。喷完了报我。”
赵存和孙茂分头去了。王国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发黄的麦田,心里盘算着——锈病治得及时,麦子还能缓过来。治不及时,这片麦田就毁了。秋后的收成,一半归官仓,一半归流民。麦子毁了,流民冬天就没粮吃。得盯紧。
申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海瑞从松江发来的,写着修竹乡桑田税则试行遇阻——十几户新桑田桑农交不起税银,聚在里正家门口讨说法。另附了一行字:“新桑田三年之内减半纳税,三年之后按棉田税则全额纳税。已拟条陈报府衙核验。”
另一份是王国光从兖州发来的,写着西南乡麦田发锈病,已组织流民喷草木灰水,一天一遍,喷三天。末尾附了一句:“锈病治得及时,麦子还能缓过来。治不及时,秋后收成要减。”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松江的桑农交不起税,兖州的麦田发了锈病。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都在四月里出了岔子。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四月初五,松江修竹乡新桑田税则遇阻。十几户桑农交不起税银。海瑞拟新章程——新桑田三年减半纳税。兖州西南乡麦田发锈病,已组织喷草木灰水。两事皆急,皆可治。桑田减半纳税章程报府衙核验。锈病喷三天,喷完追肥。”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四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拿起海瑞的条陈又看了一遍。新桑田三年减半纳税,三年之后全额。这个章程不坏,小户扛得住,税基也稳得住。但减半纳税的事,得报户部备案。他提笔在条陈末尾批了一行字:“准。新桑田三年减半纳税,三年之后按棉田税则全额纳税。章程报户部备案。”
戌时,兖州府西南乡。
王国光蹲在田埂上,看着流民们喷草木灰水。赵存带着人从各村收来的灶灰兑了水,装在木桶里,用瓢舀着往麦叶上泼。泼一遍,叶子上的黄粉就被冲掉一层。老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泼得匀。明天再泼一遍,后天再泼一遍。三天之后,黄粉就退了。”
王国光站起身,沿着田埂往南走。走到便民路的尽头,站在桥上往南看。桥下三孔流水,桥面平整扎实。桥那头的路一直通到邹县,路两旁的田地绿油油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亥时,兖州府衙档房。
王国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天治锈病的记录。西南乡麦田发锈病,组织流民喷草木灰水,一天一遍,喷三天。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四月初六,继续喷草木灰水。喷三天,喷完追肥。锈病治得及时,麦子还能缓过来。”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然后翻开海瑞留下的《大明律》,继续读。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万历二年的四月初五,松江波起,兖州苗青。海瑞在松江改了桑田税则章程,王国光在兖州治了麦田锈病,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桑田减半纳税,锈病喷三天。两事皆急,皆可治。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