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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减税安桑,退病护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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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七,辰时,松江府华亭县衙后堂。

    修竹乡的十几户桑农来了。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吴,叫吴老六,就是海瑞前些日子在桑田里见过的那个佃户。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手里攥着田契和缴税单子,站在后堂门口,有些拘谨。海瑞从案后站起来,摆了摆手,让众人进来坐。

    “都坐。站着说话累。”

    众人互相看了看,在靠墙的条凳上坐下来。吴老六坐在最前面,把手里的田契和缴税单子摊在案上。“海郎中,我家的桑田五亩,去年刚改的。桑树还没长成,今年就要按棉田纳税,一亩三分银,五亩就是一两五钱。去年养蚕卖丝,统共挣了不到二两银子。税银一交,蚕种都买不起了。”

    海瑞把田契和缴税单子看了一遍。五亩桑田,地契上写的是“万历元年改桑”,桑树刚种下去一年多,还没到盛产期。他把田契搁下,环视了一圈众人。“你们的桑田,都是去年和前年改的?”

    众人纷纷点头。有的说是去年改的,有的说是前年改的。桑树刚种下去,桑叶采得少,蚕养得少,丝卖得少。税银一下子压上来,确实扛不住。

    海瑞从案上拿起一份条陈,推给众人看。“这是新拟的章程——新桑田三年之内减半纳税,三年之后按棉田税则全额纳税。你们的桑田,只要是去年和前年改的,都算新桑田。今年和明年减半纳税,一亩一分五厘银。后年全额,一亩三分银。这样扛得住不?”

    吴老六接过条陈看了一遍,手指在“减半纳税”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的褶子松了一些。“一亩一分五厘,五亩就是七钱五分银。比往年的稻田税还轻些。扛得住。”

    众人传着看了条陈,脸上的神色都松了下来。海瑞把条陈收回来,搁在案上。“章程报府衙核验,核验完了,下个月按新章程收税。你们的桑田,地契上改桑的年份写清楚的,都算新桑田。写不清楚的,里正出证明,也算。减半纳税的银子,从今年开始算,到明年年底。”

    吴老六站起来,拱了拱手。“海郎中,减半纳税,我们扛得住。蚕种买得起,桑树养得活。明年桑树长成了,蚕养多了,丝卖多了,后年全额纳税也扛得住。”

    海瑞点了点头。“扛得住就好。桑田税则改,不是要逼死桑农。是要让桑农交得起税,朝廷收得到税。两边都过得去,税则才改得下去。”

    众人散了之后,沈县丞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海郎中,减半纳税的章程报府衙核验,核验完了下个月按新章程收税。修竹乡的桑农不闹了,其他乡的桑农听说了,也不会闹了。”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闹了就好。桑田税则试行,头一年最要紧。头一年稳住了,后面两年就好办了。”

    午时,兖州府西南乡。

    王国光蹲在田埂上,看着流民们喷第三遍草木灰水。赵存带着人从各村收来的灶灰兑了水,装在木桶里,用瓢舀着往麦叶上泼。泼了三遍,麦叶上的黄粉退了大半,新抽出来的叶子绿油油的,没染上锈病。老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点了点头。“退了。黄粉退了。再追一遍肥,麦子就缓过来了。”

    王国光站起身,沿着田埂往南走。走到便民路的尽头,站在桥上往南看。桥下三孔流水,桥面平整扎实。桥那头的路一直通到邹县,路两旁的田地绿油油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跟在后面的赵存说:“明天开始追肥。追一遍草木灰拌的肥,撒在麦根底下。撒完了,浇一遍水。浇完了,麦子就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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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存提笔记了。王国光沿着便民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赵存,追肥的事你盯着。孙茂带人去把渠网的支渠毛渠勘一遍,看哪些该修、哪些该补。勘完了报我。”

    戌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海瑞从松江发来的,写着修竹乡桑农的事解决了——新桑田三年减半纳税,桑农扛得住,不闹了。另附了一行字:“减半纳税的章程报府衙核验,下个月按新章程收税。修竹乡稳住了,其他乡也不会闹。”

    另一份是王国光从兖州发来的,写着锈病退了。喷了三遍草木灰水,麦叶上的黄粉退了大半,新抽的叶子没染上。明天开始追肥,追完了浇一遍水,麦子就能缓过来。末尾附了一句:“锈病治得及时,秋后收成不会减。”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松江的桑农不闹了,兖州的锈病退了。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都在四月里稳住了。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四月初七,松江修竹乡桑农事毕。新桑田三年减半纳税,桑农扛得住,不闹了。兖州锈病退。喷三遍草木灰水,黄粉退了大半,新叶未染。明日追肥。两事皆稳,四月事顺。”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四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亥时,兖州府衙档房。

    王国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明天追肥的安排。西南乡麦田追一遍草木灰拌的肥,撒在麦根底下,撒完了浇一遍水。他把安排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四月初八,追肥。撒草木灰拌的肥,撒完了浇水。浇完了,麦子就缓过来了。各户自管各地,清丈司总领。”

    写完了,他把安排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然后翻开海瑞留下的《大明律》,继续读。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锈病退了,他娘在地里喷第三遍草木灰水,他蹲在田埂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喷过草木灰水的麦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地里直起腰来喊他:“回家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家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地。地是喷过草木灰水的,麦叶上的黄粉退了,新抽出来的叶子绿油油的。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家去了。

    万历二年的四月初七,减税安桑,退病护苗。海瑞在松江安了桑农,王国光在兖州治了锈病,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桑田减半纳税,锈病喷三天退了。两事皆稳,四月事顺。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