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嘉仪婚事2(第1/2页)
胡家迎亲的队伍着实有些磕碜。
打头那匹老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色灰扑扑的,走两步便打个响鼻,像随时要撂挑子不干了。
后面跟着的那顶四人抬的小轿,轿身漆色尚新,可帘子上的穗子编得稀稀拉拉,风一吹就绞成一团。轿夫们也是临时凑来的,高的高矮的矮,走起来步子合不上,轿子便一晃三摇。
那吹鼓手更不必提,唢呐吹得跑调,锣鼓敲得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倒像是谁家在办白事。
反观卿家送亲的队伍,那才叫一个气派。
打头的是两排执雁的婆子,个个穿着簇新的青缎袄子,头上簪着红绒花;后面是六十四抬嫁妆箱笼,虽不算顶厚,可箱面漆得油光锃亮,红绸系得端端正正;再往后是陪嫁的婆子小厮,乌压压跟了半条巷子。
这么一比,胡家来的人手倒像是卿府队伍里一个零头。
回来送亲的静仪和芳仪站在门廊下,面上都露出了几分不可说的神色。
静仪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原先只觉得胡家穷些,可穷有穷的过法,倒也没什么。可今儿这一瞧……”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芳仪接得快,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唏嘘:“我从前和嘉仪掐得跟斗鸡似的,可今儿看她要上这顶轿子,忽然觉得她挺可怜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不忍。
芳仪又补了一句:“她那个婆婆,一看就是个能折腾的。嘉仪那性子,进了胡家的门,怕是有的磨。”
而芙蓉苑内,嘉仪母女俩正在享受最后的独处时刻。
赵夫人并没有亲自前来,只让秋月过来打了个照面,在院外候着,把最后这点工夫留给了她们母女。
李容娘坐在嘉仪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一下一下地替女儿梳着长发。
嘉仪坐在铜镜前,从镜中望着母亲的脸——姨娘瘦了不少,鬓边不知何时添了几缕白发,眼角的细纹也深了,可眉眼间那股从前常见的焦躁与怨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剩下一片安安静静的温和。
这一个月来,李容娘变了很多。
郑夫子每日来,教她认字、念书,从话本子讲到游记,从食谱讲到绣谱。
她从前睁眼闭眼想的都是老爷今儿来不来、丫鬟们是不是在背后嚼舌根、女儿怎么又不理她,如今却像是被人牵着手,带到了一个小小的新天地中,才叫她知道——原来这世上的事,远不止这四方院墙里的那些,还有许多新鲜的喜人的事物。
她识了字,能自己看书了,便学着在食谱上琢磨几道小菜,在绣谱上描几样新花样,或是无聊时看看话本子杂记,日子竟也一天天过得有了兴味。
她原本担心,嘉仪出嫁后,七丫头也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守着空院子,实在不知道如何自处,又担心院子里的大丫鬟自恃身份言语欺辱她,可如今她不再惶恐了——她有书看,有事做,有郑大姐说话,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再也没工夫去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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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容娘将梳子放下,替嘉仪挽好最后一缕发,铜镜里映出女儿那张涂了脂粉、鲜妍娇俏的脸。
她看着看着,鼻头便有些发酸,嘉仪刚出生时,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小小软软的一团,抱在怀里一点儿分量都没有,转眼间已经长这么大了,或许明年这个时候,嘉仪便要做母亲了。
李容娘低下头,却硬是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故作轻松般露出一个笑来:“以后就是大姑娘了,安安心心地好好过日子。不要惦记我,有你郑姨陪着我呢。以后要是想家了,也可以回来看看……”
她越说声音越紧,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终究没能说完,便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嘉仪从镜子里看得分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玩笑话把气氛岔开,可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外有婆子扬声道:“吉时要到了,姑娘们预备着,要请五姑娘出门了!”
春杏夏荷应声上前,便要扶嘉仪起身。
嘉仪转头看了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的李容娘——她站在妆台旁,一双手垂在身前,指尖绞着帕子,脸上挂着笑,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嘉仪忽然想起许多事来:想起小时候在青山村,娘搂着她坐在院子里数星星;想起娘给她梳好看的头发、裁好看的衣服,带着她去庙会,她依偎在娘的身边,只想一辈子都和娘在一起;想起她睡着时,娘轻轻把她搂在怀里,给她哼小曲儿,就这样过了一夜又一夜。
长久的怨怼与嫌弃,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不舍。
这是生她养她的亲娘,母女相依为命十五年,母亲却没办法堂堂正正地送她出门,以后也不能时常相见。
嘉仪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了李容娘,泪水霎时便掉了下来:“娘!”
李容娘浑身一僵,随即双臂紧紧地箍住了女儿,眼泪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哭声里有委屈,有不舍,也有这些年攒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与疼惜。
满屋的丫鬟婆子都安静下来,大家都面露动容,谁也没有上前阻拦,只默默地站在一旁,给这母女俩留出最后一点相处的余地。
待院外的婆子催了又催,春杏夏荷才轻声上前,将两人分开:“姑娘小心哭花了妆。今儿是姑娘的好日子,咱们高高兴兴地出门才是。”
听见这话,李容娘也连忙抹了抹眼泪,挤出笑来:“是呢,快些送姑娘出门罢,小心误了吉时。”
嘉仪被众人七嘴八舌地劝着,慢慢止住了泪,由春杏夏荷一左一右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看见李容娘站在廊下,朝她用力地挥了挥手,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嘉仪没听清,可她知道,娘说的是“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