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看着弥漫的硝烟,冷冷开口:“杀人的效率够了,但救人的效率,还差一点。”
他转过身。
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
皮靴踩在散落弹壳的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留下身后还在冒着黑烟的焦黑树林。
三天后。
蓝田大营后方。
伤兵营。
粗糙的帆布帐篷里,闷着一股烂肉发酵的臭味。
混着化脓的血水和草药的苦涩。
呛得人直反酸水。
这股味道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泥,死死扒在木板床和帐篷顶上。
一个叫铁柱的关中老兵,躺在角落的木板上。
他是一场实弹演习中,被崩飞的生铁弹片击中的。
大腿上被拉开了一条半尺长的口子。
伤口发炎化脓了。
紫黑色的肿块像个发烂的老树根,往外淌着黄白色的浓水。
铁柱烧得浑身像个火炭。
两眼翻白。
干裂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拉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喘鸣。
旁边站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什长。
什长红着眼睛。
一拳重重砸在撑帐篷的木柱子上。
“砰。”
木刺扎进指关节的皮肉里,渗出几滴血珠。
他没觉得疼。
“锯了吧。”
什长咬破了下嘴唇,血水顺着胡茬流到下巴上。
“再不锯,这火毒攻心,人就烧没了。”
两个军医提着个木头箱子走过来。
从里面拿出一把生锈的青铜锯子。
拿了块破麻布,在烈酒里随便蘸了两下。
准备动手。
铁柱的同乡蹲在床头。
双手死死捂着脸,嚎啕大哭。
眼泪混着手上的泥土,把脸糊成了花猫。
大秦的汉子不怕死。
就怕少了一条腿,成了下不来地的废人。
回乡下连口饱饭都挣不到,还得拖累一家老小。
“慢着!”
沉重的帆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倒灌进来,吹散了些许恶臭。
大秦皇家医学院的院正,大步冲进帐篷。
老头子跑得太急。
脚底板在烂泥地上打了个滑,险些栽个跟头。
头顶的官帽歪在脑后。
他根本顾不上扶帽子。
双手死死抱着一个铺着厚棉花的避震木盒。
直接扑到铁柱的木板床前。
“天帝赐的仙药成了!”
院正嗓子全哑了,喘着粗气大吼。
他把木盒搁在床边。
手哆嗦着揭开木盖子。
里面静静躺着几只玻璃吹出来的小瓶。
装着小半瓶淡黄色的浑浊液体。
什长愣在原地。
“这黄水能救命?”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满脸不信。
院正没搭理他。
从木盒底层摸出一根带有刻度的透明玻璃管。
前端接着一根打磨得极细的空心银针。
这是少府最顶尖的大匠,熬瞎了眼睛才敲出来的原始注射器。
院正把银针扎进玻璃瓶口的橡胶塞里。
往回抽拉活塞。
淡黄色的药水顺着针管吸了进去。
他把针头朝上。
手指在玻璃管壁上弹了两下。
“叮叮。”
挤出里面的一点空气。
一滴黄水顺着针尖滴落在脏兮兮的泥地上。
“按死他!”
院正大喝一声。
几个大汉赶紧扑上去,死死按住铁柱抽搐的四肢。
院正捏着铁柱完好的左臂肌肉。
对准皮肉。
银针狠狠扎了进去。
大拇指按住活塞,用力一推。
淡黄色的青霉素液体,顺着静脉直接打进血液里。
拔针。
院正身子一软。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破草席上。
抓起袖子胡乱擦着脑门上的白毛汗。
大帐里安静下来。
只有铁柱粗重的喘息声。
四个时辰后。
天色擦黑。
帐篷里点起了几盏冒着黑烟的菜油灯。
木板床上。
铁柱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
他紧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
眼底的浑浊和涣散退去了大半。
“水……”
他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吐出一个微弱的单音。
蹲在床边打盹的什长猛地跳起来。
脑袋撞在油灯架子上,烫起一个亮晶晶的水泡。
他没喊出声。
手忙脚乱地端起一碗凉白开,凑到铁柱嘴边。
铁柱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额头上的高温退了。
再看大腿上那个紫黑色的肿块。
顺着伤口流出了大股黄白色的脓水。
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边缘泛起了一层属于活人的粉红色。
“活了……”
什长手里的陶碗掉在地上。
摔成了四瓣。
水花溅湿了他的布鞋。
他猛地转身,冲出大帐。
像个疯子一样在黑夜的营地里狂奔。
“活了!铁柱活了!”
“阎王爷不收咱的命了!”
消息像长了腿的旋风。
一夜之间刮遍了整个大秦兵营。
……
咸阳城外。
皇家医学院的红砖大楼后院。
气温闷热潮湿。
几百个巨大的玻璃发酵罐排成长列。
罐子里盛满黄绿色的培养液。
那是从烂甜瓜和发霉的玉米棒子上提取的原始青霉菌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腐发霉气味。
呛得人胃里直反酸水。
学徒们戴着厚厚的麻布口罩。
把发酵好的液体倒进大木桶里。
加入提纯的木炭粉,用长木棍拼命搅拌吸附。
然后倒进少府打造的简易手摇离心机里。
“摇!”
几个膀大腰圆的力士疯狂转动铁摇把。
生铁齿轮咬合,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咔声。
黄水在离心力下被强行分层。
这里没有无菌室。
全靠把一切器具丢进锅炉里用高温沸水熬煮。
用高浓度的烈酒反复喷洒洗手。
一瓶瓶淡黄色的青霉素粉末被提取出来。
装进密封的玻璃小瓶,塞紧橡胶塞。
打上红色的火漆蜡封。
装箱,封死。
搬上等在院子外面的四轮燃油卡车。
发动机轰鸣。
顺着平整的水泥公路,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和各地的伤兵所。
大秦的百万大军,彻底沸腾了。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
战场上刀枪划破一点皮。
只要沾了马粪泥水,人就会发烧打摆子。
眼睁睁看着伤口烂穿见骨。
两三天就死在破草席上,军医只能抓两把草木灰干瞪眼。
军中的伤亡,有七成是死在伤口感染上。
现在变了。
只要在战场上没被大炮炸成碎肉,没被一枪爆头。
抬进营帐。
军医拿着玻璃管子扎一针黄水。
睡上两天。
伤口结痂,就能下地端着海碗啃红薯糊糊。
安全感像是一剂最猛的烈药。
在大秦军营里疯狂蔓延。
士兵们摸着腰间的黄铜子弹袋,看着营帐里码放整齐的玻璃药箱。
底气足得能把天顶个窟窿。
对那位天帝的崇拜,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死执念。
他们是大秦的兵。
是打不死的人形凶兽。
谁要是敢在酒肆或者大营里,说天帝半句不敬的话。
都不用长官发话。
旁边的几个老兵能当场把他按在地上,徒手活撕了。
大秦的热武器刀锋。
在这一刻,抹上了让全世界绝望的不死毒药。
……
半个月后。
咸阳宫,内阁大殿的后堂。
几盆无烟炭火烧得通红。
驱散了深秋的刺骨寒气。
扶苏坐在黑漆木椅上。
手里翻着一卷刚送来的西域铁路进度表。
大腿内侧的旧伤在干热的屋子里微微发麻。
他没去抓。
大门推开。
冷风卷着一片枯树叶钻进大殿。
一名军医激动地拿着一瓶淡黄色的青霉素药剂,跪在扶苏面前:“天帝,有了此等仙药,我大秦将士的命,阎王爷再也收不走了!”扶苏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案卷:“命保住了,现在,该把全球的钱袋子扎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