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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落了今年第一场小雪。

    细碎雪花洋洋洒洒飘落,给一中校园铺上薄薄一层白。操场跑道、教学楼窗台、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全都蒙了一层浅白,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干冷,吸进肺里都带着刺骨凉意。

    小卖部的货架上摆满各色糖果。周砚白的书包永远固定装两类糖,薄荷糖,还有包装鲜亮的青苹果硬糖。

    此刻青苹果味还仅仅只是一颗糖果的味道,还没有蔓延浸透他往后人生里香薰、沐浴露、洗衣液的全部生活。只是少年书包里一件普通物件,那份藏在气味背后的执念,尚在悄悄生根,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敲碎冬夜的寂静。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路灯晕开一圈圈昏黄光圈,地面残雪被来往学生踩得泥泞。大部分同学结伴成群涌出教学楼,喧闹声一波一波散开。

    米米跟同学说笑两句,刚走出教学楼大门,冷空气猛地扑过来。喉咙骤然发痒,胸口一阵发闷。哮喘毫无预兆发作。

    她来不及往前走,只能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撑住冰冷墙壁。呼吸变得急促又粗重,胸腔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冷空气像细针扎进气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难受的涩感。

    周遭同学行色匆匆,大多只顾着赶路回家,很少有人留意到墙角难受的她。

    周砚白恰好走出教学楼。

    他肩膀斜挎书包,铁伞在侧袋稳稳立着,目光扫过楼下,一眼就看见靠墙喘息的米米。脚步立刻加快,径直朝她走过来。

    他早就把哮喘喷雾备在书包最外侧夹层,就是防备这样突发的时刻。指尖快速拉开拉链,取出银白色的喷雾,递到米米面前。没有多余的问话,动作干脆利落。

    米米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伸手接过喷雾,对准口腔按压。深深吸进去,屏住呼吸几秒,再缓缓吐气。一遍,两遍。

    过了一小会儿,紧绷的胸腔慢慢松弛下来,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一团团白色哈气从她嘴边呼出来,消散在冷夜里。

    “谢啦。”米米缓过来,依旧是那副轻快的调子,仿佛刚刚濒临窒息的人不是自己。

    周砚白手揣进校服口袋,寒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贴在眉骨。他沉默几秒,手指在口袋里摸索,摸出一颗包装翠绿的青苹果硬糖,递到米米掌心。

    冰凉的糖壳隔着薄薄糖纸抵在手心。

    米米剥开糖纸,把糖果丢进嘴里。清甜微酸的青苹果滋味在舌尖化开,甜意一点点漫开,稍稍压下气管残留的不适感。

    “这个味道很好闻。”米米咬着糖,哈出一团白雾。

    周砚白淡淡应一声:“嗯。”

    雪花还在零零星星往下飘,细小雪粒落在肩头,转瞬融化成细小水渍。

    “你经常备这个糖?”米米含着糖,含糊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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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依旧简短的答复。

    他不会告诉米米,不知不觉之间,这股青苹果的清甜,已经悄悄和这个吵吵闹闹的女生绑定在一起。看见糖果,就会下意识想起她弯成月牙的笑眼,想起围墙边喂狗的背影。

    两个人顺着教学楼外墙并肩走了一小段路。路灯把两道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

    米米没有追问他手腕的旧疤,不去打听皮带声响带来的应激,不问他怕狗的过往。她只捡轻松的闲话来讲,絮絮叨叨说起校门口流浪狗抢狗粮打架的趣事,吐槽班上老师上课的小习惯,用嘻嘻哈哈的玩笑冲淡冬夜的寒凉。

    周砚白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吐出一两个字回应。

    很快走到岔路口,回家的方向就此分开。

    米米转身走向公交站台。回到家里,屋内暖气不足,到处浸着寒意。

    妈妈正坐在客厅沙发看电视,看见她进门,瞥见她嘴里鼓鼓囊囊含着糖,又开启习惯性的数落。指责她心思不用在学习上,整天就惦记吃零食,话语绕来绕去,最后又拐到将来嫁人要懂事顾家那一套老生常谈。

    米米不反驳,低头换鞋,径直回到自己卧室。

    房门关上,隔绝客厅源源不断的噪音。卧室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齐整。她坐到窗边,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雾气。嘴里还残留淡淡的青苹果甜味,雪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书桌之上。

    另一边,周砚白回到那栋外表光鲜内里荒芜的家。

    大房子灯火通明,却没有烟火气。父母依旧分房而居,各自待在属于自己的房间,互不交流。父亲在外的外遇没有收敛,母亲装作一无所知,死守外人眼中圆满家庭的假象。

    他走进自己卧室,反手关上房门。三花猫蜷在窗台软垫上,听见动静抬了抬脑袋。

    失眠的苗头已经悄然滋生,只是还没有发展到后来大二,凌晨三点对着猫自言自语的地步。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相册里面满满都是悄悄拍下米米的照片:蹲下身喂狗的侧影,走廊开怀大笑的背影,刚刚雪夜里呼出白茫茫哈气的模样。一张张安静躺在这里,永远不会发送给当事人。

    他没有打算表白,没有想要跨出一步去靠近。心底清清楚楚,自己的家庭早已腐烂,满身伤痕累累,像一块布满裂痕的冰。他不敢伸手去拖拽另一个人跌进这片泥潭。

    米米这边,同样没有生出“我们要在一起”的念头。

    她心疼周砚白身上碎掉的伤口,能够看见他藏在冷漠之下的孤独。可她自己心底也压着重重秘密,满身未愈的伤疤。她没有力量做谁的救赎者。

    高中岁月,就只是两段破碎灵魂遥遥相望。

    隔着人群,看见彼此的裂痕,却始终驻足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