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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秋天悄无声息降临。
夏天那场接连不断的暴雨已经过去,可属于米米内心的风雨,并没有随之停歇。四次遭遇变态的经历像细小生锈的碎刺,埋在血肉里面,平日里可以强行压下去,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会隐隐作痛。在学校她依旧维持着那副吵吵闹闹的模样,笑声响亮,玩笑不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把所有摇摇欲坠的脆弱牢牢裹在外壳底下。
外人看见的永远是那个鲜活张扬的女生:书包侧袋露出来黑色双节棍,舌钉在口腔里带着冰凉金属感,敢和老师插科打诨,和朋友打成一片。很少有人能够看穿,热闹褪去之后,她回到家要面对怎样窒息的家庭环境。
米乐已经二十岁。比米米大三岁,早三年来到这个家。
时间往前推回到很多年前,米米尚且只是襁褓里的婴儿,米乐都还没有断奶。属于米乐的母乳,母亲的怀抱,全家人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被刚出生的妹妹抢走。那份被剥夺的委屈,没有大人看见,没有大人安抚,一点点发酵,变成扎根心底的憎恨。
再往后,姑姑家的表哥来家里暂住。表哥比米米大五岁,那年表哥十岁,米乐八岁,米米才五岁。
最先被侵害的是米乐。
那一天米乐从杂物间走出来,脸色惨白,手紧紧攥着一块糖果,糖果一直没有拆开。小小的孩子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余下浑身说不出的羞耻和扭曲。后来,米乐模仿表哥的举动,把尚且年幼的米米带进那间昏暗封闭的杂物间。
黑暗的往事就此落下。
直到母亲撞破现场。
可母亲没有责罚米乐。她扬起手,狠狠扇在米米脸上,耳光打得火辣辣的疼。恶毒的话语劈头盖脸砸向五岁的小女孩,骂是米米勾引哥哥。她把米乐护在身后,轻声安抚受惊的儿子:“不怪你,都是这个死丫头,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那一段地狱般的记忆,是兄妹两个人共同锁起来的秘密。
故事节奏严格遵守设定,创伤后置,本章不会大段直白复述施暴细节,只通过人物相处状态、情绪、本能反应去体现过往留下的后遗症,不会全盘宣泄揭开伤疤。周砚白在这里依旧只能拿到碎片,完整真相他还一无所知。
餐桌上的氛围永远是家里最煎熬的时刻。
晚饭的饭菜摆上桌,热气氤氲。妈妈夹菜优先往米乐碗里放,言语之间处处偏向哥哥。但凡兄妹之间生出一点摩擦,错处永远归在米米身上。
这天晚饭,不过是一件很小的琐事。米乐随手把水杯推到桌边,水杯滑落在地摔碎,水流漫开一地。妈妈转头,第一反应便是看向米米。
“是不是你碰的?做事毛手毛脚。”
米米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辩解。争辩是没有意义的,在这个家里,对错早就已经被重男轻女的偏见提前判定好了。
“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哥,一点出息都没有,以后嫁人都被人瞧不起。”
这句台词,如同烙印一般反复响起。
米乐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菜,仿佛刚刚的指责与自己毫无关系。他自身也是童年的事件的受害者,那份痛苦没有得到疏导,全部调转方向,化作冷漠和敌意抛向妹妹。他厌恶米米,混杂着羞耻、嫉妒、怨恨,复杂纠缠在一起。
爸爸坐在桌子另一侧,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锁。眼底浮起浓重愧疚,嘴唇反复开合,好几次想要开口,最后又沉默地低下头。他心里清楚全部的不公,可他没有力量扭转妻子的观念,也护不住自己的女儿,最多只能在私下,偷偷说一句委屈你了。
米米快速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起身打算离开餐桌。
“站住。”妈妈叫住她,目光落在她的嘴唇,“舌钉还没有摘掉?我跟你说多少次,一个女孩子搞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亲戚来了看见像什么样子。”
又来了。
摘了打,打了摘,无休止的循环。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米米语气平平,没有争吵嘶吼,只是平静陈述。
“想法?女孩子要什么奇怪想法!”妈妈声调抬高,“以后婆家看见,谁愿意娶你。”
又是嫁人。仿佛女孩子人生全部的归宿,就只有嫁一个好人家。家务,言行,身上的装饰,全部都要为未来的婚姻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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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米不想继续拉扯,转身径直回到自己卧室,关上房门。
房间依旧维持着她独有的洁癖。桌面一尘不染,书本摆放整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床底与墙缝之间,一团团揉皱的纸团安安静静藏在黑暗之中,纸上写着那句“为什么没有人帮我”。每一次经历委屈,她就写下,揉烂,藏起来,不愿意让家里任何人看见。
走出卧室门,客厅依旧杂乱,那些混乱她视而不见。她的洁癖,永远只守护属于她自己的小小一方天地。
她心里越来越坚定一个念头:一定要考去外地读大学。逃,逃得越远越好。离开这一栋房子,离开无休止的数落,离开哥哥投来的冰冷视线。
学校里面的日子还在继续。
米米照常课间大笑,放学去围墙角落投喂流浪狗。黑色双节棍始终待在书包侧袋。十七岁遭遇的骚扰事件,她对学校里面任何人都没有提起。那些羞耻与恐惧,被她死死压在心底。
周砚白的生活同样没有变好。
外表上,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寡言的男生,成绩稳稳站在年级前五。打架、抽烟、喝酒,是他释放家庭重压的出口。书包侧袋那把沉甸甸的铁伞从不取下,包内常备哮喘喷雾、纱布、创可贴、薄荷糖与青苹果硬糖。
家里那层体面的外壳,正在一点点开裂。父母分房睡已经多年,父亲的外遇没有收敛。偶尔依旧会爆发冲突,皮带挥起的声响,是刻进他神经的噩梦。手腕上新旧伤疤层层交叠,校服长袖死死遮盖,不愿意展露于人前。母亲看见伤口,永远只会质问是不是又出去打架,从来不会问他疼不疼。
他养的那只左耳缺一块的三花猫,是少年为数不多的慰藉。放学有空,他就会绕去围墙后方喂猫,手指伸出去放猫粮的时候,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两个人依旧维持不远不近的同学关系。走廊偶遇,小卖部擦肩而过,偶尔递过来一颗青苹果硬糖。没有约会,没有告白,没有牵手,高中阶段,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
周砚白见过砖缝里面绝望的纸团,见过米米哮喘发作的模样,知晓她随身带着双节棍自保。可关于米米童年杂物间的伤害,十七岁接连遭遇的骚扰,他全部一无所知。他手里只有一片片零散拼图,完整的真相还远远没有到来。
某个周末黄昏。
米米出门,打算去买一点狗粮。走出小区巷子口,迎面撞上米乐。
米乐出来闲逛,手里捏着手机,看见米米,脚步顿住。
夕阳斜斜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争吵,没有对话。米乐的眼神落过来,混杂着厌恶、别扭,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羞耻。仅仅一个对视,米米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童年杂物间封闭昏暗的画面毫无预兆在脑海一闪而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她下意识右手向后探,指尖握住书包侧袋那根黑色双节棍的握柄,指节用力收紧。防滑胶带粗糙的触感抵在掌心,是她给自己的安全感来源。
米乐什么话都没有说,仅仅淡漠扫过她,便擦肩而过,径直走远。
直到米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米米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弛下来。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树后的周砚白尽收眼底。
他本来打算绕路去喂三花猫,无意之中撞见这一幕。他清清楚楚看见方才还神色松弛的米米,在看见亲哥哥的瞬间,整个人骤然戒备,伸手攥紧了那根双节棍。
他心里落下又一块碎片。
亲兄妹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反应。那不是普通吵架产生的隔阂,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是,发生过什么,他猜不到。
他没有上前,没有走过去询问发生了什么。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座不愿意对外开放的深渊。他不会去强行撬开别人的伤口,只把这一幕安静收进自己心里,成为关于米米的又一块残缺拼图。
晚风卷着落叶掠过街道。
米米调整好呼吸,重新抬起脚步,朝着宠物店的方向走去,很快,脸上又重新浮起惯常的、弯弯月牙一样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战栗,从来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