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泄似的踹了好几下垃圾桶。
一辆车停靠附近,车窗缓缓下移。
车雨森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给魏语的感觉更像一场噩梦,瞬间背脊生寒。
车雨森随意动了动手指。
老管家自然会帮他处理干净。
魏语后知后觉什么,被堵上嘴之前惊恐地瞪大眼:“你知道!全部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袖手旁观而已。
毕竟塞缪尔可能说得对。
“吴元君的母亲早晚会死,她的死可以利益最大化。”塞缪尔随意分析利弊,用着法语当着吴元君的面,肆意地和车雨森一起将吴元君当成案板上的鱼,如何蚕食,如何宰割。
“你不想让吴元君离不开你吗?你不想成为他新的情感寄托吗?Sen,你的自大和傲慢是最大缺点,你瞒着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千万别被发现了。”
“白骑士综合症的人最喜欢拯救弱者,怜悯弱者。”
“这个世界给吴元君的教育就是反复强调他的无能,痛苦的童年,贫穷的家境,烂赌加暴的父亲,现在连唯一爱他的母亲也患病离世。他这辈子唯一的目的,大概只剩下找个人来拯救,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不认命,不无能。”
“他喜欢做一个合格的牺牲者。”
“他需要一个没了他就活不下去的爱人。”
“Sen,你的机会来了,你现在还需要这颗安眠药,那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装作爱他。”
“记住,一旦被他发现你知道了梦游的一切,你将真的输了。”
“他一定会恨你。”
这时吴元君抱着红布包好的盒子走出殡仪馆,另一只手撑起黑伞。
身影小小的,可怜极了,拒绝跟很多人走,独独走向自己这里。
车雨森此刻凝望着吴元君。
他突然心生某种扭曲的笃定——吴元君再也离不开他了。
吴元君那天晚上答应,哪怕他犯了天大的错,吴元君也会像神父一样赦免他所有罪。
绝对不可能恨他。
南京又下雨了。
上彻后吴元君开口问:“要带我回哪里?”
车雨森:“回家。”
吴元君:“你的家……也行。”
他抱紧骨灰盒。
盒子尖锐的地方磕到肋骨。
疼吗?
不疼。
吴元君反而踏实,是妈妈。
他累了。
任由车雨森带他回哪里。
吴元君闭上眼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片漆黑,没有光,他缓缓伸出手。
手指变小了,只抓住一团空气。
他的个子似乎也变矮,眨了眨眼后那片黑暗驱散,吴元君指尖摸到一处柔软的衣角。
熟悉的皂角香,熟悉的故乡。
少年时玩伴笑话他:“只有吴元君最爱哭,压根不是男子汉。书上是小蝌蚪找妈妈,爱哭的小元君只会找妈妈。”
吴元君现在哭不出来了。
他跌跌撞撞靠着抓住妈妈的衣角,才能跌入光亮里。
山里的路崎岖又泥泞,踩一脚容易溅起脏兮兮的黄泥。
刘春华却走得坦荡而快速。
她没有回过头。
她一直往前走。
她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着走着,走向亮堂堂的人间。
曾经掉光的头发长了出来。
每走一步她的模样更年轻一点。
直到乌黑的两只辫子垂下,她仰起头,骄阳落在她发间,那朵灿烂的雏菊花迎风开了。
山野烂漫处,她在丛中笑。
“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你呀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开。”
歌声飘荡去了很远的地方。
吴元君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跟不上妈妈的脚步,他追啊追,用尽力气,可发不出声音。
气喘吁吁,精疲力尽摔倒了。
那只蝴蝶停在花丛中,他还是追不上妈妈的脚步。
扇动翅膀的蝴蝶突然又飞过吴元君眼前,翅膀织造了梦境中的梦境。
吴元君望见曾经的自己趴在妈妈的病床边,母子俩小声说话。
那时候吴元君问:“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刘春华:“你外婆告诉我有的。她一直催我来,说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