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那喧嚣的叫卖声中,他只要一抬眼,那双藏在杂乱白眉底下的眼睛,便能极其精准地扫过每一个客人的脸。
轮到云娘时,春芽正踮着脚往另一边的糖渍梅子看,云娘则安静地站在了柜台正前方。
“老伯,买梅子。”云娘声音温吞平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迎上掌柜的视线。
掌柜手里拨算盘的动作没停,脸上挂着再寻常不过的市侩笑意,熟络地招呼着:“客官要点什么口味的?听着口音生,打哪条道上来的?”
在这样人声鼎沸的老铺子里,掌柜随口跟外乡客寒暄一句来路,简直再自然不过,连旁边正挑果子的其他客人都没分半个眼神过来。
云娘闻言一板一眼地答道:“打南边来的。要十文冰盐梅。”
掌柜那双拨算盘的手极细微地顿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分毫未变。
“好嘞!南边天湿,路远。”掌柜转过身,从身后那排密密麻麻的抽屉里拉出一个木匣,动作极其熟练地用油纸包起一包散发着白霜的梅子。
在将纸包递给云娘之前,掌柜的手极其自然地从旁边的一个小瓷罐里摸出几颗颜色更为深沉的梅子,添在了纸包的最上头。
“这几颗霜降梅,是我们铺子新研制的口味,算老朽送客官尝鲜的。客官若是吃着好,下次再来!”
掌柜把油纸包推到云娘面前,声音洪亮,完全就是一个和气生财的老掌柜模样,任谁也看不出这其中的半分端倪。
云娘垂下眼帘,看着油纸包最顶端那几颗多出来的梅子。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极其平淡地伸出手,将纸包接了过来,稳稳地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多谢。”
直到走出铺子,春芽还高兴地垫了垫手里的另外两包果子:“娘子,这宝记的掌柜真是个会做生意的,还白送了您几颗。您快尝尝,要是好吃,咱们下次还来!”
云娘没说话,只是捏着那包梅子,带着春芽回了石榴院。
入了夜,石榴院里重新归于寂静。
云娘遣退了屋里伺候的丫鬟,独自坐在熏笼旁的软榻上。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火。
她将那包从老铺子里买来的梅子放在矮案上,修长的手指拨开油纸,极其精准地将掌柜最后添上去的那几颗霜降梅挑了出来,在桌面上排开。
一颗、两颗、三颗……
整整七颗。
云娘看着那七颗梅子,眼神冷静。
霜降梅,霜降逢夜,指的便是入夜之后。
七颗。
戌时七刻。
……
“娘子。”
门外传来春芽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小丫头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走了进来。
春芽见云娘还坐在桌前盯着那包梅子发呆,连忙上前劝道:“娘子,天色不早了,您今儿逛了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这梅子酸得很,夜里吃多了仔细伤了脾胃。”
云娘抬起头,极其自然地将那七颗梅子重新混入纸包中,脸上恢复了那副温吞听话的模样,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睡了。”
春芽伺候她洗漱完毕,将床帐放下,吹熄了屋内的几盏明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微弱的夜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替她掩好了房门。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云娘没有睡。
她和衣躺在被褥里,双眼在黑暗中清明如镜,静静地听着外头的更漏声。
夜风渐起,吹得院子里的枯枝沙沙作响。
当远处的打更声极其遥远地传来,不多不少,正好是戌时七刻。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风声掩盖的异响,从石榴院东边那个据说只有游刃才有一把钥匙的角门处传来。
云娘在黑暗中无声地坐起了身。
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贴着墙根,避开了外头所有亲卫的巡视死角,如同鬼魅一般,迅速逼近了正房的窗根底下。
脚步声停住了。
紧接着,窗纸上响起了三声极其克制、却又清晰无比的叩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