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信息对上了？那咱们赶紧出发？”
陈克非晃了晃手里的本子。
“急什么。”
郑庭笈摇摇头，指了指其他两间房，
“还有俩没审呢。”
陈克非愣了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还审什么？这不都招了？”
“你真信他说的？”
郑庭笈嗤笑一声，
“细节问题回答的都那么清楚，甚至两次回答毫无出入，那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是亲身经历者，要么是编的。”
“你觉得是哪种？”
郑庭笈摇了摇头，“那谁知道，但总是不好以身试法的。”
说着，郑庭笈迈步进入第二间房。
早有人点上了油灯。
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国字脸，嘴角有道疤。
那人站在灯底下，见到有人进来，也无动于衷，只是依旧发呆。
郑庭笈拿过陈克非的记录，翻了翻，慢悠悠道：
“你叫什么？”
中年汉子不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李文彦已经招了，现在就看谁交代的信息更有用。
“你应该清楚，你们现在落在了粤军手中，很难有活命的机会，毕竟你们之间是有仇的。
“但我不一样，我跟你没仇，你如果配合，我可以勉强留你一命。”
中年汉子依旧沉默。
郑庭笈也不慌，等了一阵，见中年汉子还没有开口的迹象，他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同时陈克非配合的掏出手枪。
不过郑庭笈尚未迈开步子，就听中年汉子开了口，
“等……等等。”
郑庭笈重新驻足，偏头看向他。
沉默了约莫半分钟，那人才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我说了，真能放了我？”
“说不说在你。”郑庭笈无所谓道。
“你的职务是什么？”陈克非接着话茬，直接问道。
“护党救国军第二师第四十五团团长。”
“你们师长黄旭初指挥部在哪？”
“大塘，坪石村。”
“靠北边山根底下的一间祠堂里面。门口有两棵老榕树。”
“电台呢？”
……
陈克非一边问，一边用笔在草纸上飞快地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郑庭笈坐在旁边，始终神色平静。
良久，问完后，两人出了门。
陈克非不由好笑道，
“两个人的回答没有一点关联，有一个人在说谎。”
“预料之中。”郑庭笈道。
“你认为是哪个？”
“我倒是觉得，撒谎的那个是个人才，说不准可以留下来试试。”
郑庭笈随口道。
这话令陈克非有些意外，他不知道郑庭笈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了。
说了谎的要留一命，没说谎的还是要留一命……这还是郑庭笈吗？
“你这什么眼神？”
郑庭笈眉头微皱，“你没看前几天的报纸吗？”
“前几天要准备面见景公，哪有这时间。”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郑庭笈耸了耸肩，
“校长前几天发表了一份《告桂系军队书》，宣称普通官兵只要带兵归来，各赏洋五元；徒手来归，一律收容。
如果出卖或杀害长官者，可获重赏并升官。例如，杀了连排长，赏银百元、官升一级；杀了团营长，赏银五百元、升二级；杀了师长总指挥，赏银五千元、升三级。”
“就包括景公，他也发表了差不多的意见。
“上面大人物想要分化桂军，咱们底下人只能配合，难不成你还想对着干？”
陈景明发表与校长相同的意见，事实上并不是优柔寡断。
而是为了整体战局考虑。
虽然说斩草要除根，可也要考虑实际情况不是。
纵观古今，不论是唐宋元明，还是如今，都没有任何一支军队，会全体死忠于某一个领袖。
桂系亦是如此，李宗人，白健生他们的人格魅力没有大到那份地步。
其中有不少人是被裹挟着，或者奔着前程去的。
这种情况下，自然不能讲什么斩草除根了。
如果今天把这些俘虏杀了，改日那些桂军还会投诚？
投降是死，不投降说不定还能博出一线生机，他们可不得拼命？
陈克非深深看了眼郑庭笈，心中有些感慨，这个浓眉大眼的咋这么多心思？
这是真心想进步啊。
郑庭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很快开始进行第三个人的审讯。
郑庭笈还是那套说辞，以金钱诱惑，整囚徒困境，玩一手信息差。
结果很好。
得出了与第二人差不多的回答。
郑庭笈便也能确定，第一个人就是在说谎，哪怕早有猜测，可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多少有些讶异的。
讶异于李文彦的心理素质，以及对于李，白的忠诚。
都已经沦为阶下囚了，居然还能保持这份忠心，甚至还能装模作样，将计就计。
这就很难得了。
如果不是郑庭笈谨慎，如果换一个人，说不定就着了他的道。
不过所幸，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得到了具体的情报后，不过半个小时，郑庭笈便率着自己的人出发了。
唯一令他有些可惜的是，只知道黄旭初的指挥部所在，另一个目标吕焕炎无从下手。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广州行营。
此刻深夜十一点，行营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
东山口那栋三层洋楼隐夜色里，只有机要室和一楼值班室还亮着昏黄的灯。
窗纸上映出电报员低头抄报的影子，滴滴答答的电键声隔着窗传出来，混着院子里哨兵的脚步声，沉闷的很。
二楼陈景明的办公室刚灭了大灯，只剩桌角一盏绿罩台灯，圈出一小块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陈景明刚把贵州王秉谦发来的密电归档，站起身揉了揉眉心。
一天的事堆下来，贵州的事，广西的事，南京的事，甚至武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过问，饶是陈景明年轻力壮，精力旺盛，此刻也有些倦了。
“老师，天不早了，您早点歇着吧。”
邱行湘端了杯温牛奶进来，放在桌角，
“被褥下人已经给您铺好了，今天住二楼。”
陈景明的卧房并非固定的，在南京，上海自家地盘倒没有这么多事，主要如今是在广州，自然还是得小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