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陈老板。”
巡长的神色早已没了方才拦路时的严肃，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恭敬谦和的笑容，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客气的很，微微躬下身子，朝陈铁柱笑着说道，
“陈老板，不知诸位今夜是去往何处？例行关卡核查，还望陈老板通言一声，我们弟兄也好依规放行。”
无论余乐醒在里头如何挣扎，哪怕动静闹的很大，可站在车窗外的巡长，却始终视若无睹。
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陈铁柱身上，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陈铁柱亦是没有理会余乐醒，只是看着车窗外的巡长，随口回答道，
“走亲戚。”
堪称敷衍至极，令余乐醒都有些想吐槽。
深更半夜走亲戚，还这么大一帮子人，这能对？
可巡长听说之后，却没有半分质疑，当即笑着点头，全然信以为真。
“原来如此，陈老板深夜探亲，倒真是辛苦了。
“说起来陈老板贵人多忘事，应该是不记得在下，在下姓李，现在在巡捕房当了个巡长。”
“去年杜月笙杜先生寿辰，在下有幸列席伺候，曾在寿宴之上远远见过陈老板一面，当时陈老板气场过人、气度不凡，在下至今记忆犹新，印象极深。”
这番话一出，坐在一旁的余乐醒动作彻底僵住了。
心中的希冀消散无踪，好像他们一伙的……
余乐醒开始寻思，自己到底招惹了谁。
绑架自己的这些人，到底是何等滔天势力？
寻常绑匪遇见这些巡捕，那就和老鼠遇到猫一样，避之不及。
可绑架自己的这些人，反倒让巡捕毕恭毕敬的对待。
无边的绝望，瞬间将余乐醒包裹，自己好像有点死死的了……
车外的攀谈还在继续。
李巡长正欲再说几句攀附示好的话语，拉近几分关系。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巡捕，快步从关卡岗亭小跑而来，俯身凑到李巡长耳畔，压低声音汇报道。
“巡长，刚接到紧急报案，半小时之内，金神父路附近洋房片区，据说发生了一起绑架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满脸堆笑、神色谦恭的李巡长，脸色骤然剧变。
他原本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扫而空，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可短暂沉默过后，李巡长便抬起了手，对着身后列队持枪的十余名巡捕，沉声大喝道，
“放行！”
原本严阵以待、持枪封路的巡捕，瞬间齐齐收枪归位、侧身退让，笔直的关卡通路瞬间彻底敞开。
李巡长非常清楚，这件事就是这个陈老板干的。
毕竟被绑的那人都搁自己面前放着的，他又不瞎。
可这又能如何？
人家姓陈，陈怀远的那个陈，整个公董局几乎有半数以上的人，与陈家有资金，生意上的往来。
再加上还有陈景明那位手握重兵的在。
杜月生在上海尚且不敢跟陈家对着干，他一个杜月生的门生，拿什么去跟陈家的人打擂台。
他这个李，又不是李宗人的那个李。
就算是李宗人的那个李，可在这上海那也是没招的，李宗人自己都被打的奄奄一息了。
对李巡长而言，只有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才是最优选。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当做不知道，无非就是放走了绑架案的“嫌疑人”，左右不过被骂两句。
顶破天了也就是降职。
可如果不放，那可能就得吃一套来自陈家的组合拳了。
先是生意上的事情出事，然后公董局再找个由头把他给开了，最后杜月生本人出来清理门户。
最后的最后，他去黄浦江自由泳。
何必呢，一天挣多少钱，命都不要了。
只是李巡长心里也有些恼火，不知道这个陈老板怎得如此嚣张，带着被绑架的人招摇过市。
也就是如今出现在这的都是他的心腹，如若不然，鬼知道会多难收场。
陈铁柱不知其心中想法，他现在对这位姓李的巡长很满意，当即招呼手下人开车。
他满意，那某些人就不那么满意了。
比如说此刻正蜷缩着的余乐醒。
他感觉天好像黑了，不是说日升日落那个天黑。
他搞不清楚，怎么这法租界也有官匪勾结的事情？
这能像话吗？
当初他之所以选择住在法租界，甚至把学校也开在法租界，原因很简单，就是想着这里是洋人的地盘，安全问题无需担忧。
不用担心被绑架，勒索。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他，法租界和外面其实是一样的，安全也只是有限的。
碰到真正的权贵，不论在哪都没用，哪怕住在紫禁城，也一样会被逮出来。
余乐醒开始反思，自己当初花大价钱买下法租界的房子居住，自己这件事算什么？
算自己钱多？
车辆重新启动，缓缓行驶过岗亭。
此刻的余乐醒像是认命了似的，不再动弹。
陈铁柱对他也有些满意了，拍了拍余乐醒的肩膀，平静道，
“不要不高兴了，如果不是有人说我家阿叔要见你，不然你刚刚就已经死了，你应该庆幸才对。”
说罢，陈铁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根东西，随手抛出车窗外。
当啷一声。
一根金灿灿的小黄鱼落在地上。
李巡长眼睛都看直了，连忙小心翼翼捡起，随后态度愈发恭敬，立正鞠躬为车队送行。
不过陈铁柱不甚在意。
……
未过多久，车队便顺利驶出了法租界。
当车子驶离法租界的那一刹那，郑介民便松了口气，毕竟这代表他的计划成功了。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结果是好的。
“就……这么简单？”
坐在其身边的郑庭笈有些不可思议，他一直以为绑架是个技术活，结果怎么在陈铁柱这，更像是个体力活？
“难道我们以后也可以这样？”
郑庭笈试探性问道。
很快便得到了郑介民的斥责，
“如果你想死了，你可以试试！”
可才说到这，郑介民便不想往下说了，他也觉得郑庭笈这话是有些道理的。
只要特训班的事情搞好了，他们未尝不可以在租界以外的地方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