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汉阳，第一师第三旅驻地，旅部门口。
日头毒辣，晒得地皮发烫，风卷过来带着的都是一股热气。
“老师，前面就到了。”
邱行湘朝着陈景明说道。
“知道，我没瞎。”
陈景明看着写着国民革命军……第三旅的牌匾，没好气道。
邱行湘嘿嘿笑了笑，随即又问道，
“老师，咱们何必要走路过来？”
这是他一路上一来都不大理解的地方。
不过转念间，不等陈景明说话，他就又像是长脑子了，自己想明白了。
“我懂了，老师这是打算微服私访。”邱行湘说道。
陈景明不置可否。
他的确是这么个打算，毕竟他人都来了武汉，又恰好第一师的部队都驻扎在武汉，这要是不巡视一圈，实在说不过去。
可如果摆开了排场来巡查，固然是轻松的，不论走到哪都有人伺候。
但问题也同样会很多，那样做所能看到的只有为了粉饰太平，为了刻意做戏，从而层层伪装的表象。
没办法看到一支军队最真实的军纪风气，训练状态。
这样的巡视，巡不巡的有什么区别？
陈景明认为，只有微服私访，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一幕。
只是，忽然邱行湘便顿住了脚步，扯了扯嘴角道，
“好像您微服不了……”
陈景明闻言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在此刻，就见从旅部急匆匆走出了一队军官。
为首的是第三旅旅长黄新，旁边是副旅长李默庵，后头跟着旅部一众参谋、副官。
黄新先是在旅部扫视了一圈，而后目光很快锁定了陈景明，一行人旋即快步过来，齐齐立正敬礼。
陈景明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语气多有些无奈，
“我本想悄悄过来看看，不想惊动你们，消息传得倒是快。”
黄新闻言心头微紧，不敢接话，只是垂手肃立，姿态恭敬。
事已至此，微服私访的想法已然落空，再纠结也无济于事。
陈景明索性不再纠结，目光扫过列队众将，扫视一圈，目光定格在人群之后，又微微蹙眉问道，
“怎么不见雨庵（邱清泉）？”
邱清泉与李默庵一样，以前都不在第一师，都是年初那会陈景明见第一师有些缺人才，特意从其他地方划拨过来的。
如今不见人，陈景明自然好奇。
黄新回道：“回景公，邱参谋长早前向师部报备了要请假，说是要回南京筹办婚事，举行婚礼。
“时间匆促，他昨日连夜出发，走之前他特意与我交代要向您告罪，待婚礼礼毕、假期结束归队复职会私下拜见您。”
“结婚？”
陈景明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之色。
“是，听说日子都已经定下。”
陈景明转头对身后的邱行湘吩咐，
“你回头备一份厚礼，让人送过去，算是我给他道贺了。”
“是。”邱行湘应下。
陈景明微微颔首，不再纠结这件事，对黄新说道，
“既然你们都已经来了，那就带我去到处看一看吧。
“先去蔡甸那边的第七团。”陈景明点名道。
“是！”
一行人旋即登车，往蔡甸方向赶。
不多时，便进了第七团的营区。
刚入营门，便有阵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操练声传入耳中。
陈景明满意点头。
此时此刻操练场上，还有一个营正在操练密集队形变换。
团长方天亲自站在台边进行指挥。
几百士兵动作整齐。
陈景明静静看了一整个流程，可以说一遍下来，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全营数百人如同一个整体一样。
黄新跟在陈景明身侧，见状连忙说道，
“主任，方团长抓训练一向抓的很紧，堪称全师之最，哪怕是队列都不肯放过，在第三旅的三个主力团之中，素来以规整严谨著称。”
陈景明看着场上，无论从军容、军姿，还是动作标准来看，这个营都是妥妥的精锐模样，完全贴合《陆军步兵操典》的所有规范要求。
陈景明点了点头，夸赞道，
“挺好，看得出来这位方团长是个肯踏实做事，肯踏实练兵的人。”
得到了陈景明的亲口夸赞，黄新松了口气，又笑着道，
“如果方团长听见了景公的夸奖，一定会很高兴，他一向视景公为目标。”
一侧的李默庵亦是开口附和了几句。
没人会不愿意在上官面前为属下说好话，除非相互有仇。
陈景明继续观察着操场上士兵的训练，对他们的好话视若无睹。
可这不看还好，一看，陈景明的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
起初只觉得这一营士兵的训练规整，好看，无可挑剔。
可凝神细看，持续观察了一会，陈景明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违和感。
操练场上的整营士兵，始终在重复同一套动作、同一路线、同一队形。
一遍练完，就从头再来一遍，如此反反复复，像是机械一般僵硬。
这是在进行为了应对战争的战术训练，还是为了应付领导在演戏？
黄新心思机敏，时刻留意着自家老大的老大的神色变化。
因此，他很快就捕捉到了陈景明的情绪，当即收声，就要抬手朝高台那边示意，打算把方天叫过来回话。
可陈景明却是先他一步，抬手拦住了他，
“先别叫他，继续看看吧。”
黄新的手停在半空，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发慌。
这方天总是不能搞出问题来了吧……
那才毁了。
昨天陈景明去巡视第一旅宋瑞的队伍，那是一路看一路夸奖，走前甚至还给予了现金奖励。
今天轮到自己第三旅，一上来就出问题……
不过，事实上他如今也摸不透陈景明的脉，不知道陈景明这皱眉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猜测是坏事，但他猜不到坏到了哪种地步。
陈景明没有直言，黄新也只能在一侧候着，心里祈祷别太坏。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方天忽然厉声喝骂起来。
“他娘的，给老子停！”
口令一落，全营士兵猛地站住。
方天的目光落到队伍里一个士兵身上。
陈景明循着其视线望去，那士兵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似是都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