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
临近八月，昆明这地界雨不知为何突然多了起来。
连绵几日的阵雨浇透了五华山的青石板路，空气里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顺着雕花窗棂漫进督军公署的议事厅。
龙云一身玄色长衫，手里捏着方才送到的前线战报，指节微微用力，纸页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
站在他身侧的是少将参谋长高荫槐，身姿笔挺，神色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
“军长，碧鸡关一战，叛逆孟坤的部队损失惨重。”
高荫槐语气多有些振奋，
“这一仗打完，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彻底安定云南了。”
龙云闻言，点了点头，不过并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踱到窗边，望着雨雾里朦胧的五华山轮廓。
孟坤本是滇军旧将，突然跟着胡，张造反，一路势如破竹，差点掀翻他在云南的基业。
当时龙云是很恼火的，不过现在他一点也不恼火，毕竟胡，张又败了。
这证明什么？
天命在我！
龙云心中如此想着，而后露出了些许微笑，但余光瞥见高荫槐后，又收敛了微笑，转而问道，
“李燊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高荫槐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几分，沉声回道，
“刚收到的消息，李燊带着剩下的三千多残兵，退入了滇东边境。”
“废物。”
龙云皱了皱眉，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
在他看来，李燊着实是个扶不起的货色。
李燊得了他的资助，黔军当初也是损失惨重，周西成本人都死了。
龙云本想着哪怕自己走了，李燊应该也能勉强撑一段时间……
谁曾想此人打仗如此稀里糊涂，一触即溃，然后一败再败，如今竟落到带着残兵仓皇逃窜的地步。
可鄙夷归鄙夷，提起这个之后，龙云心里却又是半点都轻松不起来了。
他踱步回到桌前，指尖轻轻点了点摊开的西南地图，目光落在贵州与云南交界的地界，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觉得胡，张为什么突然又要反我？”龙云忽然问道。
高荫槐几乎没怎么思考，便脱口而出道，“军长认为是陈景明在暗中搞事？”
龙云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这些事与陈景明有关。
但是，这不妨碍龙云怀疑陈景明。
毕竟，此次西南混战，最大赢家并不是黔军，也不是滇军。
而是陈景明其麾下的第二十六师。
仅这一点，就够龙云怀疑了。
“这位倒是颇有些阴险……”
高荫槐低声道。
“一脉相承嘛。”
龙云叹了口气道，“宋家的那几个女婿就没有一个简单人物。”
高荫槐对这句话只认可一半，毕竟宋家有一个女婿他是看不怎么上的。
不过他也没道理与自家老大争辩这玩意。
沉默片刻，高荫槐转而问道，
“军长认为，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先把孟坤那帮人给扫平了再说，以免夜长梦多。”
高荫槐闻言，问道，
“那位下一步会对云南动手？”
“那倒不至于。”龙云摇了摇头，“只要我们不闹幺蛾子，老老实实守着云南，拥护中央，他应是暂时不会动我们。”
说到这里，龙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其实就算他真要动，我们也挡不住。”
高荫槐沉默了。
的确如此。
且不说中央军的装备、训练远在滇军之上。
就是陈，蒋这俩连襟的手段都够人喝一壶的。
真把这俩惹急了，到时候都不用中央大军压境，只要暗中扶持几股地方势力，再挑动几次内乱，云南就得永无宁日。
“那……贵州那边，我们还管吗？”
高荫槐问道，
“李燊残部还在边境，要不要趁机收编，顺势把黔西拿下来？”
在他看来，贼不走空，自家费了这么大力气，总是不能一点好处都不要的。
“收编可以，但黔西就不必了。”
龙云却是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
“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把战火引到云南来。”
龙云缓缓道，“之后的重心放在省内吧，别瞎折腾了。”
现在的龙云认为与其往外扩张，那还不如踏踏实实经营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
不如关起门来慢慢搞建设，任外面天翻地覆。
高荫槐明白了自家老大的命令，肃然立正：“是。”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瓦片，淅淅沥沥的声音漫过整座五华山。
龙云重新望向窗外的雨雾，神色复杂。
事实上，龙云并不确定，陈景明一定会对云南没有想法。
毕竟，他太年轻了。
就是再过个二十年，乃至三十年，陈景明都属于是正当年……
这种人物，不可能没有野心。
可龙云哪怕心里明白这些，也依旧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制办法，只能先自我安慰着。
……
时间来到八月一日。
南京。
清晨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草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郊外的别墅院子里，宋三姐系着围裙，正站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低头盯着锅里的鸡蛋，眉头微微蹙着。
校长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目光却没落在报纸上，只笑着看向灶台边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达令，要不还是让厨子来吧，你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正是在武汉，接待陈景明时。
“不行。”宋三姐头也不回，语气认真，“我已经学了很久了，今天一定要做好。”
话音刚落，锅里传来“滋啦”一声，油星溅了起来。
她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再低头看时，锅里的鸡蛋已经焦黑了半边。
宋三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无奈只能接受现实，把锅铲递给旁边的佣人，转过身走回到校长身边，有些无奈，
“看来是真的学不会。”
校长笑着摇摇头。
两人正说着话。
戴春风却是快步走了过来，神色凝重，“先生，广西省党部今日发表通电。”
如今的戴春风，深得校长看重。
只要在南京，便一直令戴春风随侍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