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第二天上午又来了。
这回下来三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一下车,苏妍的心就沉了,是本村的。
她认得那张脸,四十来岁,腮帮子上有块疤,见人先笑,村里人都叫他“疤瘌三”。
“冷总,又见面了。”高个子还是昨天那副笑模样。
苏妍心里咯噔一下。昨天还喊老板,今天就成“冷总”了。
一夜之间,连他的姓都摸清了。
“昨天说没粮,我们回去琢磨了一宿。你这院子这么大,仓房这么多,哪能没粮呢?我们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冷雪山站在门里,门只开了半扇。
人往门框上一靠,一米九的个子把那半扇门堵得严严实实。
“看什么?”
“看仓房。”
“仓房是我家的。”冷雪山说,“你有什么手续?”
高个子愣了一下,“收粮还要手续?”
“收粮不要,“冷雪山说,“看别人家仓房,要。”
疤瘌三在旁边打圆场,“冷总,你看这,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乡里乡亲的,给个面子呗。”
冷雪山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疤瘌三后半句就咽回去了。
“乡里乡亲,”冷雪山说,“谁家仓房,你带人看过?”
疤瘌三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苏妍这时候才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盆洗碗水,往菜地边上一泼。
“大哥,”她语气平平的,“我家是真没粮。”
“要收粮你去镇上粮站,一百吨都有。我们这儿,只留的吃粮,没有卖的。”
高个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眼睛却没闲着,往院里扫。
扫过菜园,扫过仓房,扫过屋檐底下那个黑色的摄像头。
苏妍看见他看摄像头,
“行吧,打扰了。”高个子收了笑,“有粮了随时联系。”
他又把名片递过来,冷雪山没接。
苏妍接了。
等面包车拐出村道,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正面印着一家收粮公司,背面空的。
她随手夹进窗台那本记账本里。
“那人认路。”冷雪山忽然说。
“嗯?”
“车没进村口,直接拐到咱家院门外。”他沉声说,
苏妍点了下头,回屋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监控回放。
昨晚十一点四十,院墙西边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不是路过,是蹲着。
蹲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掏出手机,抬头,对着她家屋顶拍照。
拍一下,低头看一眼手机,再拍。
苏妍把进度条往后拖。
十二点二十,那个人站起来,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烟囱。
烟囱上有烟。
苏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不是在踩点。“她说,“他在记我们家什么时候冒烟。”
冷雪山走过来,弯腰看。
“记冒烟时间,什么时候生火,什么时候休息。”苏妍说,“这是老手。”
“车牌子拍到了。”
“拍到了。””
“报警?”
苏妍想了一下,“不报。”
“嗯?“
“报了也没用,人没进来,警察来做个笔录就走,回头他们还来。”她把手机递给他,
“我要让全村替我们盯着。”
她点开村民群,把截下来的一段视频发上去,又打了一行字,
“昨晚十一点多,有人在我家院墙外蹲了二十分钟,拍我家烟囱。是谁家的亲戚,自己心里有数。这两天村里进贼了,各家把门锁好,看见生人车记一下牌子。”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到两分钟,群里炸了。
三哥,“是那辆面包车吗?”
驰姨,“妍妍你家没丢东西吧?”
村长:,“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还有人问,“是不是收粮的?”
群里静了几秒,然后一溜的“我家昨晚狗叫了”“我家门口也有车印子。”
就在这时候,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疤瘌三,“我可没带人。”
苏妍盯着这行字,笑了。
她@了他一句:“你咋知道是带人来的?”
群里一下子死静。
过了十几秒,那条“我可没带人”被撤回了。
苏妍把撤回的截图存进相册。
她看着群里那些消息,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全村几十双眼睛,比她家十几个摄像头好使。
“行啊。”冷雪山在她身后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一条消息,把全村都变成哨兵了。”
“我怕的不是他们收粮。”苏妍把手机翻过来,声音低下去,
“我怕的是他们惦记上咱们老宅。”
冷雪山没说话,抬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快到中午,冷雪山去西南地起了昨天下水的网。
回来的时候,网兜里的鱼倒进大盆,鲫鱼、鲶鱼、几条老头鱼,活蹦乱跳。
苏妍把桶拎进空间,倒进池子里。
塘面立刻起了一圈水花。
“这鱼越养越肥。”她说。
空间鱼池也在这几天苏妍和冷雪山的努力下,升级大了一倍。
“空间的水好。”冷雪山从空间出来,顺手把院门关上,眼睛往桥头那边望了一眼。
苏妍顺着他的目光看,桥头什么也没有。
下午两个人去池埂。
糯玉米抽穗了,顶上吐出一截嫩黄的缨子,秆子底下已经鼓出小小的棒子,指头那么长。
“该上肥了。”苏妍说。
“空间里收的粪肥沤了。”
冷雪山拿桶拎出来,苏妍在后头跟着,一窝一窝地施肥。
施完肥,又从塘里抽水浇透。
日头晒得后背发烫,风一吹又是凉的。
苏妍直起腰,看着那一排排玉米,“八月中旬就能掰青棒子了。”
“嗯。”
“到时候煮熟放空间。”
冷雪山没接话。
她扭头看他,见他仰着头看天。
“咋了?”
“没啥。”他收回目光,弯腰把最后一窝土培上,“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的早。”
苏妍心里咯噔一下。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月份,不该有这种凉。
浇完最后一段水,冷雪山把水泵的管子盘起来。
“我去趟市区,把缸拉回来。”
“天黑前回来?”
“嗯。“他把镰刀扔进车里,“门锁好,谁叫都别开。”
车出了村道,苏妍回屋接着下载资源。
五块硬盘下满了,她拿标签纸一张张写好、贴上,再装进防潮袋,码在柜子里。
接着换上新的硬盘,批量提交新的下载任务。
临近傍晚,她去菜园摘菜,菜园种的蔬菜都成熟了。
黄瓜、豆角、辣椒,摘了半筐。
直起腰的时候,她看见桥头那条土路上,一辆摩托车慢慢开过去。
开得很慢。
骑摩托的人没戴头盔,穿一件深色T恤,路过桥头时,往老宅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
然后油门一响,往村外去了。
苏妍抱着菜篮子站在原地,一直看到车拐出村子,才想起掏手机。
只拍到半截后轮。车牌糊着泥,一个数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