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回来了。”四哥把烟别到耳朵上,“打你手机不接。”
“山里没信号。”冷雪山走过去。
四哥先看了苏妍一眼。
苏妍会意,把筐拎进屋,又出来,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坐下,摘手里的蘑菇根。
“名片我查了。”四哥压低了声音。
“嗯,”
“面上是个基金,叫恒丰气候适应产业发展基金,注册在南方,去年才成立。”
“背后来头不小,恒丰粮贸,搞粮油进出口的,南边好几个港口都有他们的仓。”
冷雪山蹲在他边上,听着,没说话。
“还有个事。”四哥把声音又压低了些,“他们收上去的粮,不进本地库,直接往北拉,装火车。”
“往北?”
“往北。”四哥点头,“做粮食生意这些年,还没见过收粮不走本地,专往口岸方向拉的。”
苏妍手里的活儿慢了下来。
“城西头那个老冷库,空了三年,上个月让人整租下来了。”四哥接着说,
“租的也是南方人。今早我从那儿过,门口停着三辆大货车,都是外地牌照。”
“还在收?”
“还在收。价一天一个样,高两毛,高五毛,昨天听人说高到八毛了。”
四哥叹了口气,“村里现在都惜粮,谁家也不卖。”
“你那边呢?”冷雪山问。
四哥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我镇上的收粮点,去年囤的三千吨苞米,今年又添了两千吨。想着等粮价上去,赚一笔,我媳妇骂我疯了,说我是不是让人骗了。”
“四哥,你也囤了?”苏妍问。
“我做了半辈子倒腾粮的生意,粮价什么时候该涨、什么时候该跌,我心里有数。”
四哥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里转,“今年这光景不对。”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苏妍在摘的蘑菇,又说,
“老话讲,蘑菇疯长的年头,年景都不好。今年这蘑菇出得邪乎,我家院子里都冒出来了。”
苏妍心里一动。
“二平。”四哥忽然正色,“说句实在话,你俩是不是知道点啥?”
冷雪山沉默了两三秒。“就是觉着不对。”他接着说,“囤了点。”
四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不问。”
“对了,”他想起什么,
“昨天有个南方人来我那儿坐跑线车。路上跟司机打听,问前三家村是不是有个院子,新修的墙,墙上还带刺。”
苏妍手里的蘑菇停住了。
“司机说不知道。”四哥说,“那人倒客气,给司机递烟,红梅的。司机没抽。”
苏妍听四哥这么一说,后背一凉。
昨天夜里,墙根底下那个烟头,也是红梅。
“这人长什么样?”她问。
“高个,南方口音,夹个黑包。”
院子里静了一下。
“二平,”四哥把烟收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这院子,怕是让人惦记上了。多留个心眼。”
苏妍起身,进屋拎了一兜蘑菇出来,递到四哥手里。
“四哥,刚采回来的,你拿回去炖个鸡。”
“拿着。”冷雪山说。
四哥接了,掂了掂,“这蘑菇肥。”
“四哥。”苏妍忽然开口,“你家要囤,囤点细粮,多囤盐、药、柴油。”
四哥一愣:“咋?”
“我瞎说的。”苏妍笑了笑,“听人讲,入秋路上不好走。”
四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冷雪山,到底没追问,上了车。
车出了村道,扬起一阵灰。
院门关上,冷雪山把椅子搬回原处。
“他们比我们早。”苏妍忽然说。
冷雪山看她:“什么意思?”
“恒丰。”她说,“这名儿,我上辈子听过。”
她站在院里,回想上一世的一件事。
上一世末世前那阵子,她一个人在南方旅居,手机上刷到的财经新闻。
有一条她记得,标题大意是“粮贸巨头南方多地租库囤粮,业内称够吃十年”。
她当时还跟评论区的人一起骂,说这些人疯了,粮食也能炒。
新闻里点名的企业,就叫恒丰。
底下的配图是一排排粮仓,铁门上刷着蓝底白字。
“他们去年冬天就在南方囤了。”苏妍说,“华南几十个粮库,一口气全租下来,说是市场化储备。”
“我还当是炒粮价的。”
她抬头看着冷雪山,“那时候谁都没当回事。新闻播了两天,热搜一过,就没人提了。”
“现在想想,”她顿了顿,“他们不是炒粮价。他们是提前知道消息了。”
“他们不是来收粮的。”她说。
冷雪山看她,“那是来干啥的?”
“圈地方。”
苏妍想起监控里那个人抬头笑的样子。
冷雪山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咱家这院子,”他慢慢开口,“在最好的位置上。”
“嗯。”
“难怪。”
两个人站在院里,谁也没再说话。
风从桥头那边过来,带着河滩的水汽。
“先不管他们。”冷雪山说,“先收拾蘑菇。”
中午吃过饭,苏妍把电脑的下载任务重新提交。
五块硬盘下满了,她拿标签纸一张张写好、贴上,装进防潮袋,码进柜子。
接着换上新的硬盘,选好资源包,把下载队列又塞得满满当当。
“这批下完,够看几年了。”她说。
“一直下载吧,把能下载的都下载了。”冷雪山把旧硬盘摞好,“硬盘多得是,我再买一批。”
下午两个人在院里收拾蘑菇。
苏妍拿小刀把蘑菇根一个个削掉,菌盖大的撕成两半,放进大盆里洗。
冷雪山在院子灶台上起火烧水。
柴是之前在黑石林场囤干柴,火苗燎着锅底,水开得快。
蘑菇下了锅,焯一遍,捞出来过凉水,双手一攥,把水挤干净。
焯好一锅,又下另一锅。
苏妍拿密封袋分装,一袋一顿的量,码在案板上。
“这筐榛蘑单放着。”她说,“晒干,冬天炖鸡。”
“剩下这些冻上。”
两个人忙到日头偏西。
冰柜开开合合,塞得满满当当。
“得再买一台。”冷雪山说。
“还有,之前囤的。”苏妍头也没抬,“一会我再拿出一台。”
晚饭就吃的蘑菇。
冷雪山拿空间里那只母鸡炖了一锅榛蘑,锅盖一掀,一股鲜香顶得人往后退。
苏妍盛了半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儿。”她说。
“多久没吃过了?”
“外面这几年都没吃过。”
冷雪山伸手摸了摸苏妍的发顶,给她碗里夹了个鸡腿。
两个人都累了,吃完饭,苏妍洗了澡就歪在炕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冷雪山把碗筷收拾了,锅刷干净,又坐到电脑前,把下载任务提交了一批。
然后把脏衣服都扔进洗衣机,趁着洗衣机的空当,进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衣服刚好洗完,他一件件抖开,晾在院里的晾衣绳上。
夜里的风凉,衣服挂上去,沉甸甸地晃。
收拾停当,他把院门锁好,回屋把灯拉了,
钻进被窝,把苏妍连人带被子搂过来。
苏妍迷迷糊糊往他怀里拱了拱。
“睡了?”
“嗯,”苏妍小声应道,
冷雪山没再说话,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
苏妍本来已经睡过去了,忽然又睁开眼。
“二哥。”
“咋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
“不会。”
苏妍愣了,“我还没说。”
“不管你说啥。”冷雪山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窝里,“有我在。”
苏妍没再问,闭了眼。
可半天没睡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他们去年就开始囤粮了。
而她按着上一世的日子算,末世还有七个月。
可七月末的夜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