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苏妍已经把他的衬衫熨出来了。
黑衬衫,深色裤子,擦过的鞋。
冷雪山回来冲了个澡,刮了胡子,换衣服的时候,苏妍过去给他理领子。
他垂眸,撞进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低声安抚,“放心吧。”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苏妍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忐忑。
“你在家,少露面。”冷雪山转过身把手枪塞进后腰,没让苏妍看见,又拉了拉外套,
“他翻不出啥大花。”
苏妍手上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唇,没再多问。
“门锁好,谁来叫都别开。”他站在院门口,回头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少喝点。”苏妍追着嘱咐。
“嗯。”
车灯扫过院墙,出了村道。
苏妍把门插上,在门后头站了半天。
饭馆在市郊,一个农家院改的,门口连招牌都没挂。
院里停着两辆车,两个司机在门口抽烟。
瞧见冷雪山走近,两人赶紧掐灭烟,站直身子,“冷总。”
李茂才在包间里,听见门响,立马起身迎上来。
“二平!”
桌上摆着锅包肉、酸菜白肉、贴饼子,散装六十度的酒摆在桌上。
“都是当年你爱吃的。”他殷勤地伸手,给冷雪山拉开椅子。
三杯酒下肚,李茂才慢慢把话往正题上引,“那年出事,我进去三年。”
冷雪山指尖摩挲着酒杯,没接茬。
“这十年,我没提过一个字。”
冷雪山放下酒杯,嗓音沉稳,
“你妈住院,钱是我让人交的。”
“那几年你儿子上学,学费我出的。”
“你出来那年,那套楼房,也是我给买的。”
“一共八十七万。这还没算我给你那笔钱。”
他一桩桩慢慢说,声音不高,分量却重,“今天你要是聊这个,这顿饭我不吃了。”
李茂才一愣,紧跟着讪讪一笑,“行行行,不提。”
“说事。”冷雪山直截了当,
李茂才不绕了,“你在本地有人脉,有车,有地。我出钱,你出人收粮,价儿比市面高,钱先打你账上,你连本都不用垫。”
冷雪山听完,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做。”
“为啥?”
“这买卖,不干净。”
李茂才笑起来,“二平,你什么时候挑活了?当年一车一车往口岸拉油,你挑过吗?”
“当年我二十出头。”冷雪山抬眼看向他,“现在我三十了。”
李茂才脸上的笑淡了。
“二平,我跟你交底吧。”他往前探身,“这摊子,上面有人在往下压,谁挡道谁被碾。你不接,我找别人,明天就找。”
“你找吧,我接不了。”
李茂才没应声,包间里瞬间静了下来。
他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喝得有些急,“就算你不搭手,我照样能收上来粮。”
“你尽管收。”冷雪山看着他,“我没拦着你。”
李茂才眼睛眯着。
“对了,你媳妇,我见过。”他忽然换了话头。
冷雪山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李茂才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挺干净的一个姑娘,你护得够紧。”
“你倒是挺闲。”冷雪山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不是闲。”李茂才身子再往前凑,“你那院子,墙修得高,墙头还扎了荆棘,监控围了一圈。”
“二平,你这是在防人呐。”
冷雪山把酒杯轻轻搁在桌面上,抬眼直视他,“那辆银灰面包车。”
李茂才脸上的笑骤然僵住。
冷雪山慢悠悠接着说,“车牌我记着。”
包间里鸦雀无声。
“夜里还有人蹲我墙根底下,抽了半截红梅。”冷雪山看着他,
李茂才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褪得干净。
“二平,你这是,防我?”
“我不是防你。”冷雪山说,“我是让你心里有数,我这个人,吓不住。”
李茂才反倒没动怒,只是笑得有些疲惫,“行。好,好。”
他压低声音,“我给你句实话,这话,我不会跟旁人说。”
“今年这天不对劲,粮价一天一个样。不止我们在大量囤货,你猜他们知道什么?”
冷雪山沉默着,没有接话
“你自己慢慢琢磨。”李茂才把酒杯推到一边。
冷雪山开口,“别再打听我媳妇,这话,我不想听第二遍。”
李茂才脸色一变,“二平,”
李茂才的手停在半空。
“你打听我,我早就知道你回来了。”冷雪山说,“你们来了多久、住哪家酒店、带了几个人,隔天消息就送到我跟前。”
“二平,你这是查我,”
“我不查你。”冷雪山打断他,“我怕你办事不干净,把脏水泼到我门口来。”
李茂才张了张嘴,一时无话可说。
冷雪山忽然问,“记得赵广发不。”
李茂才的手猛地一顿。
“当年他为了一个工程,带七个人把我堵在工地。”
“后来,你听过他的消息吗?”冷雪山抿了一口酒,
“外头说法不少,你挑一种信就行。”
包间里落针可闻。
冷雪山没有往下细说。
李茂才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我不掺和你们的事。”冷雪山说,冷雪山说,
“粮食你们收,地你们拿,我一概不管。”
“就一条,我的院子,我的人,你们别惦记。”
李茂才沉默许久,勉强扯出一声笑,“二平,你这性子,搁南边,早让人收拾了。”
“那就来试试看。”
李茂才接不上话。
半晌,他站起身,倒满两杯酒,推过去一杯“这杯,我敬你。”
冷雪山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你好好想想,我等你到霜降。”李茂才沉声说。
冷雪山起身。
他从内兜摸出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李茂才定睛一看,是两颗子弹。
铜壳在吊灯底下泛着冷光。
李茂才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么些年,我一枪都没打歪过。”冷雪山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他抬手,把两颗子弹往对面推了推。
“管好你的人。”
“他们要是再敢往我家门口凑一回。”
“别怪我不客气。”
冷雪山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完。
包间里静得吓人。
冷雪山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廊上站着两个人。
走廊上守着两个人,他从中间穿过,脚步没半分停顿,
高个子那人下意识往后退半步,给他让路。
李茂才没有追出来。
走出农家院,夜风迎面扑过来,冷雪山在原地静立两秒,才迈步走向自己的车。
车开出市郊,上了回村的主路。
路口的电子屏亮着红字,
“气象预警:未来一周,我市将出现历史同期最低气温。”
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八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