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奇怪的是他的姿势。他撑着左腮，手肘支在桌上，头微微低垂。
那不是理查德·吉尔莫惯常的坐姿——他永远脊背挺直，像衣柜里那些熨烫完美的西装，而且他的右手一直没有动面前的汤匙。
艾米莉正在讲述她最近在纽约拍卖会上的见闻，声音清脆如水晶碰撞
“……那幅莫奈的小幅睡莲，品相完美，我差点就举牌了，但想想餐厅那面墙已经有了霍珀，风格冲突……”
其他亲戚附和着，刀叉与瓷盘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理查德的呼吸声变重了，很短促，带着细微的嘶声。
斯隆妮放下汤匙，银器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外公，”
而她只是注视着外公理查德，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您的呼吸还顺畅吗？”
理查德迟缓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什么？”
“请站起来以下。”
斯隆妮已经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其他人满脸茫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理查德皱了皱眉，试图抬手撑桌子——但左臂只微微抽搐了一下，没能平稳按在桌面。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模糊的惊恐。
“罗瑞，”
斯隆妮转向姐姐，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过来扶外公的右边，慢一点。”
“斯隆妮，亲爱的，你在——”
艾米莉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丈夫的脸，看见涨红到不正常的脸色，不同以往沉稳的目光，两眼涣散，沉重的喘气
“我想我们得尽快送外公去医院。”
斯隆妮说，已经绕过桌子走向理查德，扫了眼其他人，落在艾米莉身上。
“现在。”
“什么？！”
艾米莉站起来，餐巾掉在地上
“理查德，亲爱的，你还好吗？你说话——”
理查德张了张嘴，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他试图用右手撑住桌子站起来，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他站起来了，摇晃了一下，嘴唇翕动想说“我没事”——
然后他向前倒去。
斯隆妮已经在他身侧，她没有尝试完全接住他——理查德的身高和体重不是她能支撑的——而是迅速侧步，用肩膀顶住他腋下，手臂环住他躯干，将倒下的方向从“向前砸在餐桌”扭转为“侧向滑入她怀中”。
动作干净利落，像击剑中的一次完美格挡。
“椅子。”
她说。罗瑞已经踢开她身后的餐椅。
“外婆，叫救护车！”
罗瑞喊道，冲过来扶住理查德的另一边，姐妹俩默契地分担了重量。
艾米莉站在原地，手捂着嘴，眼睛瞪大。
完美的宴会女主人的面具第一次彻底碎裂，露出下面苍老、恐慌的脸。
“哪家医院最近？”
斯隆妮问，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她正用空着的手快速检查理查德的脉搏——在颈侧，太快，太弱。
“我叔祖父的私人医院，离这里不远……”
艾米莉结结巴巴地说。
“Ok，我来开车，外婆坐副驾驶导航，罗瑞陪外公坐后排，其他人各回各家。”
她像指挥官一样下达指令，而奇迹般地，所有人都服从了。
在混乱的脚步声中，在艾米莉终于爆发的哭泣声中，斯隆妮和罗瑞半扶半抱着理查德穿过大厅。
圣诞树彩灯在他们身后投下跳跃的光影，照耀着餐桌上未喝完的汤、未动的主菜、和那张突然空出来的、属于一家之主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