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小说 > 状元郎 > 第673章 百姓的力量

第673章 百姓的力量

    「因为科举啊,总宪大人。」苏状元沉声答道:「自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锺粟,书中有马多如簇』开始,圣人的教诲就变成了功名利禄的敲门砖。贡院之中,尽是汲汲钻营之徒,高洁之士羞于侧身其中。」

    「这样选拔出来的官员,有几个真的相信圣人之言?读书人读书,就是为了当官发财,娇妻成群,冲着当奴隶主去的。一考上,就把自己当成魏晋的士族,想把家族变成唐朝的豪门,当然一样不会把百姓当人了!」

    「所以总宪大人,那些你不敢触及的,不敢质疑的,才是真正需要去面对,去改变的!」说着他振聋发聩道:「不去面对真正的问题,解决真正的痼疾,你就是牺牲再大,也不过是自我感动,无济于世。谋划再精妙,也不过是争权夺利,跟党争没有本质的区别!」

    苏录一番话,让杨一清又陷入了沉默,尤其是最后几句话,直接击中了他的骄傲和坚守,让他整个人都懵懵的。

    「走,带总宪去庄子里看看。」苏录朝杨一清伸出手。

    杨一清迟缓地接住了苏录的手,被他从地上拉起来,只觉一阵阵眩晕。

    「你这番话比你家的二郎酒劲儿还大。」

    「哈哈,那就多听两句,就省了请你喝酒了。」苏录调侃两句,带着他下了堤,两人重新上马沿着引水渠一路行去。

    道旁尽是绿油油的麦田,风过处翻起层层麦浪,裹着春麦的清香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杨一清四目眺望,满眼皆碧,不禁由衷叹道:「庄稼长得真好,这两年在北地,实在少见这般长势的麦子。」

    「不然我们费这么大劲儿筑水柜丶修水渠,是为了什么?」苏录笑道。

    「一次桃花汛蓄的水就能管整个京畿灌溉?」杨一清有些诧异。

    「当然不够,所以我们还采取了很多措施,」苏录指了指引水渠,示意他上前一观看。

    杨一清便拨马靠近水渠,便见水道上连片盖着芦席草帘,只能听到潺潺水声,却不见流水。「这是沿线各工社自发编的,盖在渠上,能大大减少日头下的水分蒸发。」苏录从旁道。

    「这得用多少芦席草帘?」杨一清惊道。

    「人多了,便不算什么难事。」苏录笑道,「沿线用水的百姓足有二十万,每人编一条席子,就是二十万条。好多人家里都编了十条八条的交上来……用不完,根本用不完。这便是百姓的力量!」「果然是人多力量大。」杨一清点点头,他对苏录的道路已经颇为倾心了,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不由赞叹道:「自来都是渠好修,水难引,你们竟能做到渠水不溢不涸,流转顺畅,实在难得。」「一来我们的水渠也不是乱挖的,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建有大小水闸两百余处,以保持水位的平缓。」苏录解释道:

    「再者,我们沿用了古圳董制的思路,又加入了分级管护的法子……乾渠由水利处组织巡检清淤,支渠由各庄分段包干。渠壁出现渗漏丶缺口,谁管护的地段谁负责修补,推诿不得,大家自然都要上心。」「嗯,这是古制里「斗渠归农』的法子。」杨一清赞许点头道:「苏状元的书没有白读啊。」「不错,你看这几位巡渠的农户,便是各庄的巡渠员,除了巡护水渠,也能监督用水。」

    杨一清便见几个短打扮丶腰悬水签丶扛着农具的百姓,正沿着水渠巡视,时不时弯腰查看渠壁,看上去相当认真。

    见二人骑马过来,众人连忙让到一旁躬身行礼,亲热道:「苏状元来了?」

    「晚饭去我们庄上吧。」

    「上回就在你们庄上用的,这回怎么也该去我们庄上了。」

    苏录擡手示意他们免礼,笑道:「已经定好了,去马庄吃,那边今天打井伙食好。」

    「哈哈哈。」巡渠的农户们便大笑起来。「那后天我们北王庄打井,大人也记得来吃杀猪菜!」「北王庄是吧?凑上就去。」苏录笑着跟他们摆手作别。

    二人继续催马前行,引水渠依着地势蜿蜒向前,渠水通过一道道支渠分流,深入周边农田。田埂上,几名农户正踩着翻水车引水浇地,见了苏录,同样纷纷高声问好:「苏大人好啊!苏大人辛苦了。」

    「你们也辛苦。」苏录笑着挥手和他们打着招呼,一路走来,不管是看闸的小吏,还是地里的农户,就没有不认识他的,可见平日没少来。

    杨一清眼里看着,心里赞叹不已,苏状元的「百姓路线』还真不是嘴上说说的。

    理想主义总是那样的光彩照人,哪怕是不切实际的幻梦,他也希望这场梦,能持续得久一点,便郑重提醒道:「你们已经做的很棒了,但有一点,分水一事,务必慎之又慎。自来宗族械斗,十有八九,都是因争水而起。」

    「是,我们家就有切肤之痛。」苏录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分水是头等大事!我们采取了按亩配水,以及轮灌之法,兼顾公平与高效。」

    「我们在各庄的分水口立了水则碑,刻石分水,轮灌有序。由水利处以田亩定水量,每日公示放水的时间和刻度。农户凭水签依次取水。大家该取多少水,该什么时候取水,都清清楚楚,谁敢违反严惩不贷。」他进一步解释道:

    「章程简单明了,大家也都认真遵守,所以偷水抢水的情况,只在一开始发生过,很快就杜绝了。」「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杨一清自嘲一笑道:「你们詹事府做事真细啊。」

    「那当然。」苏录笑道:「要么不做,要做就得认真细致。」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马庄外,此时红日西斜,在庄头上就听到一阵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杨一清记得苏录说过,马庄在打井,好奇问道:「为什么打井会有这种动静?」

    「因为要打深井啊。」苏录笑道:「这就是我们解决供水不足的第三个法子。不能只靠一条渠,得多措并举,才能旱涝保收,不再靠天吃饭。」

    「不靠天吃饭?还真敢想啊。」杨一清咋舌道。俗话说「农家无他靠,全凭天照料』。自古百姓就是靠天吃饭,丰歉皆由天定,不然朝廷也不会把水旱蝗灾当做上天示警。

    「我们可是大禹治水的民族,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苏录朗声笑道。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杨一清是真心羡慕苏录身上的少年意气,也不知道他能保持多久。「走,看看去。」他翻身下马,快步循声走去,腰也不疼了腿也不瘸了。

    庄子中央,围了好些老人孩子在看打井,还有十几个壮丁在打下手。发现苏录来了,众人赶忙围上来行礼,苏录笑道:「听说你们打井,来蹭个饭,欢不欢迎?」

    「当然欢迎了,听说大人来,我们特意杀了两口猪!」大夥便笑道。

    「还用杀两口?」苏录问。

    「没办法,荒年猪也不挂膘,一口不够吃啊。」众人笑答道。

    杨一清的注意力却都在打井上,只见井口上扎着木架子,那咚咚声就是从井下传来的。

    他打量着一看就很有年头的井沿,问一旁的老汉,「这口井早就有吧?」

    老汉看他一眼,点点头:「是老井,也是枯井,怎么掏井都不出水了。苏大人和刘大人便想了法子,从井底继续往下打,就又能打出水来了。」

    「再往深挖,便能出水?」杨一清奇怪问道:「这么简单,为什么别人不知道这么干?」

    「他们干不了。」苏录走过来答道:「连年大旱,让地下水位不断下降,所以得把井打深。但再往下就是岩层了,传统的掘土之法根本打不动,所以我们引入了四川盐井的顿钻之法,来解决这个难题。」说罢,便带杨一清走到井边细看。只见井口上方立着一座由粗壮木头搭建的井架,井架顶部安有滑轮组,滑轮组下方连着一根房梁似的硬木桩子。

    苏录介绍道:「这具装置叫天车,作用是固定和起重,工人们通过滑轮组可以省力地升起钻杆,钻杆底部安着钢制的钻头,我们老家称作「蒲扇锉』。」

    「一二三!一二三!」这时工人们喊着号子,一起拽着绳索,通过滑轮将钻杆一点点升起。待钻杆升到顶端,杨一清看到那钻头果然像一柄倒置的蒲扇。

    苏录指着钻头两侧,高声道:「它两边有一对贯通上下的「耳泡』,与锉面形成工字形钻口,这般设计能更有效地破碎井底岩石,大大提高凿井效率一一而这,都是百姓的智慧!」

    待到钻杆升至最高处,工头一声号令,「放!」

    工人们便一起猛地松开绳索,让钻头借着自身重力瞬间顿挫而下,「咚』的一声砸在井底的岩层上。然后工人们再次喊着号子升起了钻杆,就这样一下下反覆起落,钻头便一点点往岩层深处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