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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打赌

    蒲扇锉不断大力撞击井底,先将大块岩石砸裂。

    随后工人们会换上更大的马蹄锉丶银锭锉,把已冲裂的岩石进一步砸碎。

    最后将石匠送下去,用凿子锤子完成最后的粉碎,再用竹筐将井底的泥沙碎石吊上来。

    如此循环往复,便可不断下挖岩层。

    「我们四川川可以用这法子,凿出几十上百丈深的盐井,这里只需往深挖数丈,便能触到地下水位。」苏录道:「而且下面也不都是岩层,快的三五天,慢的十天半个月,就能救活一口井。我们现在有十几个打井队,从正月开始,已经让两百多口枯井重新出水了。」

    「两百多口井,那真能管不少事。」杨一清感叹一句,又好奇问道:「井挖深了,井水又如何提上来?用辘护一桶桶的提,怕是太慢了吧?」

    「自然也有配套的法子,」苏录解释道:「我们那里有一种手压打水泵,比单纯提水省力多了,也更高效。别的村已经安上了,用了都说好,回头带你去看看。」

    他并不会告诉杨一清,这个「我们那里』并不是他四川老家…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满身泥污的老头坐着竹筐子升上来,朝着杨一清吡牙一笑:「呀,放出来了?」「你是……刘师兄?」杨一清一愣,不是很确定道。

    「废话,除了我还有谁?」老头正是刘大夏,两人赶紧上前把他从筐子里提溜到井边。

    苏录埋怨道:「说了多少回了,不要亲自下井,你怎么就是不听啊?」

    「我得亲自指挥,不然他们只会乱捣一气,让人心焦。」刘大夏吡牙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顿钻之法果然好用,井底已然见湿,再过三日,定能出水。」

    「在下头多危险啊!」杨一清一阵后怕。连杆子带钻头得七八百斤,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去,还不把人拍成肉饼?就算是没拍到,那碎石溅到身上,还不得……青一块紫一块啊?

    「放心,我们在井边上挖了个安全洞,躲在里头就没问题了。」刘大夏就着一旁的水桶,连冲带洗,恢复了本来面貌,果然是杨一清的亲亲大师兄。

    这会儿民工们也已经收工,庄头来请众人到他家中用饭……自古请人做工都要好吃好喝伺候着。打井这种大事,庄里自然一起凑份子,在庄头家摆席招待诸位师傅了。

    「几位大人,也赏脸到俺家将就一口?」庄头又对三位大人恭敬相邀。

    「正要叨扰。」苏录笑着应下,「我们两个没干活的,也跟着沾沾光。」

    「哪里哪里,大人才是劳苦功高,没有大人,我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庄头忙感激不尽道:「能请大人吃顿饭,是我们全庄的心愿。」

    「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苏录高兴地搓手道:「走走,正好肚子饿了。」

    他便跟庄头并肩而行,顺便问一问庄里的情况,还有什么困难?庄头忙知足道:「没了没了。大人和署里对小的们太周到了,再把井水打出来,我们就别无所求了……」

    刘大夏换了身乾净布衣,披发赤足,也跟着往庄头家走去。那副豪迈不羁的模样,早没了半分一品大员的架子。

    但杨一清见他的精神头好了太多,说话中气十足,再也不郁郁了,路上还跟庄上的孩童逗趣,一副怡然自得,乐在其中的样子。

    到了庄头家中,就见偌大的院子里支着四口大铁锅。

    锅里是热气腾腾的杀猪菜,肉量给得极足,锅边还贴了一圈黄澄澄的杂粮饼子。众人围着锅坐下,吃完接着贴。

    「就好这一口!」刘大夏坐下就吃,运筷如飞,连头都顾不上擡。

    「大家都随便,当我们不存在就行。」苏录又招呼众民工一声,也拿勺舀了一碗,津津有味吃起来。「这杀猪菜就是香!」杨一清一尝也是赞不绝口,别看仨人身份都不低,但在吃东西上没一个矫情的。「那是。」刘大夏吃一块油汪汪的五花肉,一脸享受道:「人间美味简直是。」

    苏录笑着打趣:「你这到处打井,整天吃这一口,就吃不腻?」

    「哪能吃腻?廉颇老矣尚能饭!」刘大夏摇头道:「杀猪菜配上半斤老白乾,就算让老夫回去当天官我都不干。」

    苏录端着碗,对杨一清笑道:「瞧瞧,刘公多好伺候?原本不要工钱,只管吃管喝就成,如今连吃喝都不用我操心了。」

    「嗬;……」杨一清闻言也笑了,「先前听师兄说,在苏状元手下累是累,但很快活,我还不信,觉得你虐待老人家。如今才知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可说对了。」刘大夏又舀一碗,朗声笑道,「我就是乐在其中!等哪天苏状元不用我了,我便找个皇庄住下,也当个庄户老汉,少说能多活十年!」

    杨一清不禁咋舌:「好家夥,大师兄是把这皇庄,当成世外桃源了?」

    刘大夏摇摇头,正色道:「这不是世外桃源,而是三代的井田。咱们读书人的理想,如今竟真真切切,在这方寸之地实现了。」

    杨一清不禁惊讶道:「师兄竟给这么高的评价?」

    井田制乃是夏商周时的土地制度。简言之,就是诸侯将自己的土地划分为一个个「井』字形,九块田为一组。中间一块为公田,收益归诸侯所有。周边八块为私田,分给八家农户。农户先耕公田,再耕私田。其核心在于土地国有,均田分耕,公私兼顾。

    读书人面对土地兼并,贫富不均时,往往希望重回井田……其承载的儒家治世理想,早已远超制度本身的形制。

    「如今这皇庄,正是参照三代井田古制,结合当下实情改良而来!」便听刘大夏高声道:

    「井田制的核心一一土地归天子所有,百姓耕而有获,不得私占,更不容兼并。咱们皇庄完完全全承袭了下来,这正是抑制兼并的治本良策啊!多少有识之士未能做成的事,苏状元却在这皇庄之内实现了!」苏录闻言忙摆手笑道:「不过倚仗陛下信任,小范围搞一搞罢了。出了皇庄地界,我这套便行不通了。」

    「哎,只要在小范围行得通,那就可以推而广之!」刘大夏却很有信心道:「我拚上这把老骨头,也得为你身先士卒。」

    「不用不用,你老人家坐镇后方就行。」苏录笑道。

    他这套制度的根基,其实是后世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恰与三代井田制内核相通。

    这并不稀奇,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安民之法从来都摆在那里,只是上位者总视而不见罢了。苏录也乐得借古制立住名分,便顺着刘大夏的话头补充道:

    「往日皇庄佃户,因为收益与己无关,便怠惰敷衍,荒了不少良田。故而我依照井田「私田归农』之理,将土地经营权交予庄户。这样庄户不再是受雇佃农,而是自主经营的耕作者!」

    杨一清皱眉问道:「所有权归陛下,经营权归庄户,该如何统筹调度,避免乱象呢?」

    「我们借鉴井田「公私兼顾』的思路,定下了「统分结合』之法。」苏录沉声答道:

    「为此专门设了皇庄署,来替皇上统筹管理皇庄,监督承包契书的履行一一庄户承种田亩,应纳皇粮,皆有白纸黑字,公平透明。此外,种子耕牛农具,还有沟渠丶水车等公共设施,以及田亩调配,全由皇庄署统一调度,庄户们只需照做即可。」

    刘大夏接着道:「如此一来,庄户们交完皇粮,余粮全归自家所有,多劳多得,积极性自然高涨。我日日在各庄转悠,看到庄户们起早贪黑,干劲十足,这才是井田「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获』的真义啊!」杨一清听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介绍,由衷赞叹:「我终于懂了为何上古尧舜能被尊为圣君一一只因他们从百姓中来,一生都站在百姓身边,相信百姓,依靠百姓。确实是后世君王所不及的。」苏录闻言看向他,笑问道:「这么说,石淙先生现在信了我这条「百姓路线』了?」

    「我信了。」杨一清郑重点头,收了笑意,神色严肃起来,「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你这套法子,在这皇庄之内小范围施行,固然能尽善尽美,可一旦要往天下推行,便是要与整个天下的士绅豪族为敌。说实话,胜算实在渺茫。」

    「我知道。」苏录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道:「但这件事,我一定会做。」

    「光有决心还不够。」杨一清摇了摇头,「你得证明自己有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本事。否则,我这个做长辈的,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苏录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咱们打个赌如何?」杨一清也定定看着他,缓缓道:「你若能在我抵达银川之前,便摆平安化王的叛乱,往后你要做什么,我尽数听你的。」

    「我要能摆平安化王,还用把你放出来?」苏录被饼子噎得直翻白眼。

    「所以才叫「化不可能为可能』。」杨一清却笑道:「你若做不到,往后的路,就别管我怎么走了。这赌约很公平吧?师叔祖没欺负你吧?」

    「公平……」苏录使劲咽下那口饼子,缓缓点头道:「我跟你赌了。」

    本来人家就是即将绝杀的局面,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们说话怎么半截拉块的?」刘大夏被两人跳跃性极强的对话搞懵了,无奈地摇摇头,「怎么就突然说到尧舜,又跳到银川了?」

    说罢他又舀一碗杀猪菜,算了,还是乾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