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连环计
深秋的禁宫,寒意如刀,悄然渗入每一处雕梁画栋。怡芳苑内,凛夜的病榻旁,药香与炭火的气息交织,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无形的肃杀。连日的高烧让他面容苍白,眉眼间的冷静依旧,却多了几分病态的脆弱。
夏侯靖亲临探视,甚至夜宿的消息,如一枚重磅炸石投入怡芳苑这潭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激起滔天波澜。
柳如丝的笑容僵在脸上,指尖几乎掐断手中精致的丝帕;赵怜儿掩袖低泣,眼中却闪着阴毒的光;苏文清则垂眸抚琴,琴音断续,掩盖不住他紧绷的嘴角。他们的嫉恨如秋风中的野火,疯狂蔓延,终於在暗中酝酿出一场更为阴险毒辣的连环计,誓要将凛夜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日,苏文清亲自登门探病。他身着一袭素雅青衫,面带温润笑意,手提一盒据说是滋补的药材,语气温和得近乎谄媚:「凛公子,听闻你病体未愈,宫中份例有限,开销颇大。不如将些不常用的旧物变卖,换些好药,早日康复,也好侍奉陛下。」
凛夜斜靠在榻上,目光淡漠地扫过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多谢苏公子关心,病中清贫,尚无需变卖家当。」
苏文清笑容不改,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他假意寒暄几句,目光却如蛇般在房内游走,悄然记下几件不起眼却颇具特色的私人物品——一枚雕工粗糙的旧玉佩丶一方边角磨损的旧帕子,甚至一只不起眼的青瓷小盏。这些物件平淡无奇,却足以成为日後栽赃的关键。
凛夜虽病中,观察力未减,将苏文清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却未点破,只是暗自提高了警惕。
数日後,皇帝御书房内,一场风波悄然掀起。一件珍贵的紫玉笔洗——据说是前朝进贡丶价值连城的御用之物——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翼而飞。内侍监奉命彻查,宫中气氛陡然紧张,连巡逻的侍卫都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柳如丝等人早已暗中串通,精心布下这一连环计的核心环节。他们趁凛夜病弱丶行动不便之际,由赵怜儿买通一名低阶小宫女,将那紫玉笔洗偷偷藏入凛夜居所一处废弃的旧箱箧底部。
这箱箧蒙尘已久,平日无人问津,却足以让搜查者顺理成章地发现赃物。
与此同时,几封文辞暧昧丶模仿侍卫口吻的情信也被塞入箱箧,信中字迹潦草,语句露骨,彷佛是某位侍卫与凛夜的私密通信。此外,还有一枚刻有侍卫编号的腰牌,作为人证物证的致命一击,指向凛夜不仅偷盗御物,更与侍卫有不可告人的私情。
内侍监的搜查来得迅猛而突然。当日午後,数名太监在福顺的带领下,直奔怡芳苑,声称奉旨彻查失窃一案。
凛夜正於榻上闭目养神,听到院中杂沓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冰。他尚未完全康复,行动略显迟缓,但脑中已飞速运转,预感到这场搜查绝非偶然。
福顺踏入房内,脸上挂着一贯的恭顺笑容,语气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得意:「凛公子,圣上震怒,失窃之物关乎御前威严,任何人不得徇私。请公子配合。」
凛夜未发一语,仅微微颔首,静观其变。
太监们翻箱倒柜,动作粗暴,终於在旧箱箧底发现了那紫玉笔洗,以及那几封情信与腰牌。
福顺故作震惊,高声道:「这……这怎会出现在凛公子房中?!偷盗御物已是重罪,私通侍卫,更是罪不容赦!」
他话音未落,柳如丝与赵怜儿已闻讯赶来,赵怜儿眼眶通红,颤声道:「我早说过,凛公子行止有异,曾见他与一名侍卫在偏僻处低语,当时只当是错看,如今……唉,真是令人痛心!」
柳如丝则掩面低泣,语气悲愤:「陛下如此恩宠,他却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真是辜负圣心!」
消息如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怡芳苑,乃至整个後宫。人证物证俱全,凛夜瞬间被推至风口浪尖。
苑中其他男宠或冷眼旁观,或暗自窃喜,韩笑更是四处散播流言,将凛夜描绘成一个心机深沉丶勾结外人的狐媚子。
高骁粗声粗气地附和:「早就看他不顺眼,成日冷着一张脸,果然不是什麽好货!」
唯有陈书逸低头不语,眉头微皱,似乎对这场闹剧有所怀疑,但碍於自身处境,选择了沉默。
石坚则一如既往地木讷,彷佛对这一切毫无兴趣。
林小公子年幼无知,听闻此事只瞪大了眼,喃喃道:「凛哥哥怎会偷东西?他病得那麽重,连走路都费劲……」却被身旁太监呵斥住,吓得不敢再言。
凛夜被押至御书房,接受夏侯靖的亲审。
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皇帝端坐於御案之後,龙袍上的暗金纹路在烛光下闪着冷光。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跪於下方的凛夜,语气冰冷得彷佛能冻结空气:「凛夜,紫玉笔洗何以出现在你房中?这些信件与腰牌,又作何解释?」他的声音虽平静,却蕴含着无形的雷霆,似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怒意。
凛夜跪於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病後的身体仍有些虚弱,却强撑着直视皇帝的目光,语气平稳:「陛下,臣侍冤枉。紫玉笔洗非臣所窃,信件与腰牌更与臣无关。臣愿对质,请陛下明察。」
凛夜的语气不卑不亢,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失望——他知晓,这场栽赃背後的阴谋,远比表面更为复杂,而皇帝的信任,或许已在连日的猜忌与流言中动摇。
柳如丝与赵怜儿被召入殿内,作为证人陈述。他们精心准备的表演堪称无懈可击。
赵怜儿梨花带雨,声音颤抖:「陛下,臣侍不敢妄言,但确曾亲眼见凛公子与一名侍卫於怡芳苑後的假山旁低语,神色暧昧,当时只以为是错看,不敢声张……」他说着又泣不成声,彷佛不忍揭露真相的模样令人怜惜。
柳如丝则更进一步,语气悲愤中带着几分义正词严:「陛下,凛夜入宫不久,便屡屡抢夺恩宠,行事孤傲,早已惹众怒。他房中藏有御物,又与侍卫私通,臣侍斗胆请陛下严惩,以正宫规!」
他们的陈词一唱一和,将凛夜塑造成一个心机深重丶德行有亏的罪人,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福顺立於一旁,低眉顺眼,却在无人注意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似乎对这场好戏乐见其成。
夏侯靖的指尖轻敲御案,发出细微而节奏分明的声响,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目光在柳如丝与赵怜儿身上停留片刻,随後又落回凛夜身上,沉声道:「你可有何话说?」
凛夜深吸一口气,知晓这一刻生死攸关。他缓缓开口,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陛下,臣侍病中,行动不便,房门几乎不曾踏出,遑论偷盗御物。紫玉笔洗乃御用重器,臣侍若真有心窃取,岂会愚蠢到藏於自己房中?至於信件与腰牌,臣侍从未与任何侍卫私下接触,愿请陛下召唤当值侍卫,核查班次与腰牌编号,定能还臣清白。」他的话语条理分明,却因病後的虚弱,尾音略带一丝颤抖,却更显真挚。
夏侯靖眉头微动,似乎被这番话触动,但脸上的寒霜未退,显然尚未完全相信。
审讯陷入僵持。柳如丝见状,心中一急,忙补充道:「陛下,凛夜狡辩之词,无非是欲掩盖罪行!臣侍还听闻,他曾私下与内务府的小太监私语,或许便是为了掩饰赃物来源!」他这话看似随口,实则暗指凛夜与更多人勾结,试图将罪名坐实。
赵怜儿则趁机抹泪,颤声道:「臣侍不敢妄断,但凛公子房中那些信,字里行间,分明是……是那种不堪入目之词,臣侍实在不忍卒读!」
他们一搭一唱,将气氛推向高潮,连殿外的内侍与侍卫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凛夜听着这些污蔑,内心冷笑,却也知晓此刻多说无益,唯有静待时机,寻找破绽。
正在此时,陈书逸被传召入殿。他虽不愿卷入纷争,但作为怡芳苑的一员,无法拒绝皇帝的召见。
他进殿後,目光扫过跪地的凛夜,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陛下,臣侍与凛公子同住怡芳苑,虽不常往来,但确知他病中几无外出,房门常闭,与外人接触甚少。臣侍不敢断言其他,但臣侍以为,偷盗与私通之罪,与凛公子平日行止不符。」他的语气谨慎,却是全场唯一为凛夜说话的声音,虽不具决定性,却让夏侯靖的目光微微一闪。
柳如丝闻言,脸色微变,狠狠瞪了陈书逸一眼,似在警告他多管闲事。
凛夜则暗暗记下这份微薄的善意,心中对陈书逸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夏侯靖沉默片刻,忽然下令:「传内务府掌印太监,以及近日当值的侍卫统领,前来对质。」
此言一出,柳如丝与赵怜儿的脸色瞬间苍白,虽极力掩饰,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
凛夜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心中更加笃定这场栽赃背後的破绽即将显露。
内务府掌印太监与侍卫统领很快到场,带来了当值记录与腰牌发放清册。
凛夜趁机请命,请求亲自检视那枚腰牌与信件。
夏侯靖略一迟疑,点头应允。
凛夜接过腰牌,目光迅速扫过其上的磨损痕迹与编号,脑中瞬间调出此前在宫中行走时无意间记下的侍卫腰牌样式与编号规律。他缓缓开口,语气冷静而确凿:「陛下,这枚腰牌虽刻有侍卫编号,却非现役腰牌。其边角磨损严重,且编号格式与内务府最新记录不符,应是多年前已作废之物。」他转而指向那几封情信,逐字逐句分析:「信中用词虽模仿侍卫口吻,却多有文人惯用的矫饰之词,如相思成疾丶魂牵梦绕,与寻常侍卫的粗豪言语大相径庭。且信纸质地与宫中常用信笺不同,墨迹乾燥程度亦与所述时间不符,显是新写旧藏。」他的分析如刀锋般锋利,将栽赃的破绽一一剖开。
殿内一片死寂。夏侯靖的目光在凛夜与柳如丝等人之间来回扫视,眼中寒光愈盛。内务府掌印太监战战兢兢地核对记录,结结巴巴道:「陛下,凛公子所言不虚……这腰牌确是三年前已报废的旧物,编号早已停用。」
侍卫统领也补充:「臣核查过,近日当值的侍卫中,无一人与凛公子有私下接触,且信中所提的相会时间,与我部换岗时辰完全不符。」
这两人的证词,如重锤砸向柳如丝与赵怜儿精心编织的谎言,让他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赵怜儿慌乱之下,试图狡辩:「陛下,臣侍只是听闻……或许是看错了时辰……」
话未说完,夏侯靖冷冷打断:「够了!尔等一再构陷,欲置人於死地,当朕是聋瞎之人?」他语气虽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如丝心知大势不妙,连忙跪下,泣声道:「陛下,臣侍也是一时糊涂,只因见凛夜屡得圣心,心生嫉妒,才误听谗言,求陛下开恩!」他的眼泪如断线珍珠,却无法动摇皇帝的决心。
夏侯靖的目光转向凛夜,见他虽病弱,却依旧挺直脊背,眼中无半分惧色,心中不由一动,隐约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审讯至此,真相已呼之欲出。夏侯靖起身,缓步踱至凛夜面前,俯身凝视他,低声道:「你倒是从不让朕失望。」
这句话语气莫测,既似赞赏,又似试探。
凛夜低头,沉声回应:「臣侍只求清白,别无他想。」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夏侯靖未再多言,转身看向柳如丝与赵怜儿,冷冷下令:「赵怜儿首告不实,构陷无辜,掌嘴二十,禁足三月。柳如丝教唆挑拨,罚抄宫规百遍,闭门思过一月。」
此令一出,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柳如丝与赵怜儿如坠冰窖,赵怜儿更是瘫软在地,连哭声都发不出。
苏文清虽未被直接点名,却也冷汗涔涔,知晓自己这次怕是难逃嫌疑。他试图补救,低声道:「陛下,臣侍虽与此事无关,但未能及时劝阻同伴,甘愿领罚。」
夏侯靖未理会他,只冷冷道:「尔等好自为之,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言罢,他挥手让众人退下,独留凛夜於殿内。就在众人叩首欲离之际,夏侯靖目光忽转向始终垂首静立的陈书逸,语气稍缓:
「陈书逸。」
陈书逸闻声一震,连忙伏身:「臣侍在。」
「方才殿中,唯你愿秉持本心,直言所见。」夏侯靖指尖轻抚案上玉镇纸,声线沉稳,「虽言语谨慎,然於众口铄金之际,能持正不阿,实属难得。」他略顿片刻,扬声宣道:「赏赤金缠枝莲纹笔锭一对丶青州松烟墨两锭,另赐云锦两匹,以示嘉勉。」
陈书逸额头触及冰凉地砖,声音微颤:「臣侍谢陛下隆恩。不过尽本分,不敢受此厚赏……」
「不必推辞。」夏侯靖抬手制止,「宫中需要这般明理守正之人。退下吧。」
这突如其来的赏赐如石子入湖,在众人心头漾开层层涟漪。
柳如丝与赵怜儿交换了个嫉恨交加的眼神,苏文清则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陈书逸再拜谢恩,起身时与凛夜目光短暂交会。那一眼极快,却清晰传递着几分欣慰与共勉。他默默退至殿侧,赏赐之物已由内侍妥帖收整,准备随他返回怡芳苑。
众人依序退出。福顺躬身领命,在经过凛夜身侧时,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似乎对他再次脱困颇感意外,随即恢复那惯常的古井无波,悄无声息地掩上朱漆殿门。
殿门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烛火在门扉闭合的气流中微微摇曳,映得夏侯靖的侧脸半明半暗。
殿内只馀君臣二人,烛火摇曳,映得夏侯靖的侧脸半明半暗。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如何得知腰牌与信件的破绽?」
凛夜略一沉吟,答道:「陛下,臣侍自入宫以来,时刻留心周遭细节。侍卫腰牌的式样与编号规律,臣侍曾在巡逻时无意记下;信纸与墨迹的异常,则是臣侍对宫中常用物件的熟悉使然。」他未提及自己的过目不忘之能,仅以留心细节过,谨慎地避免暴露太多。
夏侯靖听後,目光深邃地凝视他,似在评估这番话的真假,终於缓缓点头:「你这份心思,倒是难得。」他起身,踱至窗前,负手而立,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宫中险恶,你既能屡次化险为夷,想来也不需朕多加庇护。」
这话似是宽慰,又似试探。
凛夜垂眸,低声道:「陛下厚恩,臣侍铭记在心。然宫中风波,臣侍只求自保,无意与人争锋。」他的话语真诚,却也带着一丝疏离,彷佛在提醒自己与皇帝之间的界限。
夏侯靖闻言,转身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未再多言,只淡淡道:「退下吧,好生养病。」
凛夜退回怡芳苑,夜色已深。秋风卷过庭院,落叶沙沙作响,彷佛在低语宫中的无尽阴谋。他独坐於灯下,病後的疲惫与这场风波的惊险让他心力交瘁,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深宫的殒地本质。
柳如丝等人的连环计虽被他化解,却也暴露了他如今的处境——
皇帝的恩宠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而摄政王与太后的暗中角力,更让他如履薄冰。他轻抚掌心因紧张而留下的指甲痕,目光沉静如水,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焰。他知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真正的风暴仍在酝酿。他必须更加谨慎,利用自己的智慧与记忆,在这充满杀机的棋局中,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