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书》(第1/2页)
一、红雨劫
永和十七年,七月初七,天象骤变。
青州城外三十里翠渚湖畔,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忽有墨云自东南压境而来。那云层厚重如铅,边缘却透着一抹诡谲的胭脂色。湖畔古刹“停云寺”的钟声未及第三响,一道赤电撕裂天际,竟无雷声相随。
奇就奇在这闪电颜色——殷红如血,自云端直贯湖心,将半顷碧水染作朱砂池。接着便下起雨来,那雨滴触地竟不破碎,圆润如珠,颗颗赤红,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玉磬般的清响。
“红雨!”寺中扫地的哑僧仰头望天,手中竹帚落地。他从未开口说过话,这一声却惊动了禅房中人。
禅房门“吱呀”推开,走出个素袍青年,名唤陈停云。他并非僧人,只是借住寺中备考的举子。此刻他站在檐下,伸手接住一滴红雨,那雨珠在他掌心滚了三滚,竟不化开,内里隐约有金色细纹流转。
“天降异象,必有所指。”陈停云喃喃自语,却不曾想这红雨与他昨夜梦中所得《双双燕》词牌有何关联。
昨夜他确做了个奇梦。梦中他仍是弱冠年纪,在“昨朝学府”苦读,秋游之日欲与同窗结伴,却因性格孤僻未成新侣。归家途中路过小桥流水古城,竟遇一青衣女子在梅树下抚琴。那女子回眸一笑,他便觉得“春光诱勾幽处”,待要上前,却惊觉醒来,只记得梦中填了半阕《双双燕》。
陈停云摇摇头,将红雨珠收入怀中锦囊,转身回房。房中案上,摊着一卷《周易》,旁边是昨夜梦醒后匆匆记下的词句。他提笔欲续下阕,窗外忽然雷声大作。
这雷声与众不同,竟似从湖底发出,沉闷厚重,震得屋瓦簌簌。陈停云奔至窗前,只见湖心涌起三丈水柱,水柱顶端托着一物,在红雨中闪着青芒。
二、翠渚谜
红雨下了一个时辰方歇。
雨后初霁,湖畔已聚集了数十乡民,对着湖心指指点点。原来那水柱退去后,湖心竟露出一座青石小岛,岛上隐约有建筑轮廓。更奇的是,岛周围的水面漂浮着无数翠色莲叶,叶上皆有银色纹路,在日光下组成奇异图案。
“翠渚湖我打渔三十年,从不知湖心有岛!”老渔夫赵三爷胡须颤抖。
陈停云挤到人群前,定睛细看,心中大震——那些银色纹路,竟与他怀中红雨珠内的金纹有八分相似!他下意识按住锦囊,却觉囊中微热,打开一看,那红雨珠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缕红烟,袅袅飘向湖心。
“阔踪少有寻,芳躅恋羁旅。”他忽然想起梦中词句,心中涌起莫名冲动,竟不顾众人劝阻,解了岸边一条小舟,径自向湖心划去。
小舟破开翠叶,那些莲叶竟自动让开水道。越是接近,陈停云越是心惊——这哪里是自然形成的岛屿,分明是人工修筑的台基,青石严丝合缝,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篆。
他将船系在石桩上,踏上岛面。岛不大,中央立着一座八角亭,亭中无桌无椅,只有一尊女子石像。那石像背对来者,青衣广袖,作抚琴姿态,虽无面目,身段却与梦中女子惊人相似。
陈停云绕到石像正面,倒吸一口凉气——石像面部平整如镜,竟无五官!但更奇的是,石像手中捧的不是琴,而是一方玉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纸笺。
他犹豫片刻,伸手取笺。纸是罕见的“云母笺”,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上书数行娟秀小楷:
“有缘人鉴:此匣藏《惊雷书》三卷,乃永和三年七月初七,妾身以毕生修为封印于此。若红雨再现,奔雷发翠渚,即是机缘至时。然开匣需解三题,一题关天象,一题关人事,一题关己心。题解匣开,题误魂销,慎之慎之。”
落款处,画着一只翩飞的双双燕。
三、停云解
陈停云捧笺的手微微发抖。永和三年?那正是十四年前,他七岁那年。记忆深处,确有一场红雨,父亲那日从外归来,神情恍惚,三日后便一病不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反复说:“停云,若他日再见红雨,定要往东南三十里...”
东南三十里,正是这翠渚湖!
他定了定神,细看玉匣,发现匣面刻着三道浅痕,似是需要填入什么。第一道痕旁刻着四句偈语:“赤电无雷声,红雨不沾尘,翠渚生莲叶,银纹示何人?”
陈停云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笔墨——他本有随时记录感悟的习惯。笔尖触及第一道痕的刹那,异变突生:那些银纹竟从莲叶上飘起,在空中组成一个女子的侧影,那影子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作一个青衣少女,赤足立在亭角飞檐上。
“你倒是胆大。”少女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十四年来,你是第一个敢登岛的人。”
陈停云后退半步:“姑娘是人是鬼?”
“非人非鬼,吾乃守匣灵‘燕灵’,是造匣者一缕神识所化。”少女飘然落地,裙裾不扬,“你能到此,必是感应到红雨中的因果。现在回答第一题:今日天象,应在何人身上?”
陈停云心中急转。这题看似问天象,实则问人事。红雨珠入他手而不化,翠渚为他让道,这机缘分明是冲他而来。但他一介书生,有何特殊?
忽然,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又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母亲曾言,他出生那日,天际停云三日不散,故取名“停云”。而父亲曾任钦天监司晨,永和三年因“妄言天象”被贬青州...
“我明白了!”陈停云提笔,在第一道痕中写下:“天象应在陈司晨之子,陈停云。”
银纹大亮,第一道痕缓缓消失。燕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永和三年红雨,是你父陈司晨最先观测到,他推演出十四年后此劫再现,特以毕生功德为你换此机缘。现在第二题:你昨夜梦中《双双燕》词,下阕该如何续?”
陈停云一怔,这题从何说起?却见燕灵素手轻挥,亭柱上浮现出他梦中写下的词句,正是卡在“非惟错对几何,无可万言千语”。
这题看似容易,实则凶险。梦中词是他潜意识所化,若随意续写,必不符合“己心”。他闭目凝神,回想梦中那青衣女子的一颦一笑,忽然福至心灵,提笔续道:
“堪悟。
前缘暗铸。
曾记否、
停云驿外初晤。
青衫墨袖,
松下对弈朝暮。
谁料罡风折羽,
谪尘世、阴阳隔阻。
今朝踏浪归来,
还续旧时琴谱。”
最后一笔落下,玉匣“咔”的一声轻响,第二道痕消失。燕灵的身影却晃了晃,面色变得复杂:“你...你竟续出了后半段真相。也好,第三题最简单也最难:你可知我是谁?”
陈停云抬头,仔细打量燕灵。先前惊于异象未敢细看,此刻静观,这少女眉目间竟有几分熟悉——像极了母亲收藏的一幅小像,那像上的女子,据说是他早夭的姑姑。
“不,不对。”陈停云忽然注意到燕灵腰间系着一枚双鱼玉佩,那玉佩他父亲也有一块,是一对的!他颤声道:“你...你莫非是我父亲...”
“我是陈司晨以半魂炼制的守匣灵,也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牵挂。”燕灵微笑,眼中却流下两行清泪,“最后一题,你需要回答:若开匣会折损我这一缕神识,你可还愿开匣?”
四、惊雷书
陈停云如遭雷击。
开匣,则父亲最后的存在将消散于天地;不开,则辜负父亲以性命换来的机缘,也解不开十四年前红雨之谜。这选择太过残忍。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眼神中有不舍,有期盼,有深沉的眷恋,却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父亲握着他的手说:“停云,有些路注定孤独,但不要怕...”
“我明白了。”陈停云缓缓跪下,朝燕灵拜了三拜,“父亲为我留此机缘,非为让我得宝,而是教我明理。《惊雷书》再珍贵,不及父亲半魂相守。这匣,我不开了。”
话音未落,玉匣自动开启。
匣中并无书卷,只有一面青铜古镜。镜中映出的不是陈停云的脸,而是一段段流动的画面:永和三年,钦天监内,年轻的陈司晨夜观天象,推演出“十四年后红雨再临,魔物破封”的大劫。他欲上奏,却遭同僚陷害,被贬青州。离京前,他私会国师之女燕无双,二人本有婚约,却因变故不得不分离。燕无双以家传秘法,助陈司晨分裂魂魄,一半炼成守匣灵,一半携记忆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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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世?”陈停云惊呼。
镜中画面一变:七月初七,青州陈宅,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天际停云三日。陈司晨抱着婴儿老泪纵横:“无双,你竟用这等禁术,将一缕残魂转入我儿体内...从此他便有了双重魂魄,既是停云,也承了你的记忆碎片...”
原来那《双双燕》词,竟是潜藏在他魂魄深处的燕无双的记忆!原来梦中青衣女子,就是燕无双本人!难怪他对那女子有莫名的眷恋,那根本是前世姻缘的余响。
陈停云跌坐在地,冷汗涔涔。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总觉与世人隔了一层,为何酷爱琴棋书画却不知师从何人,为何会对从未见过的古城小桥产生乡愁——这一切,都因他魂魄中住着两个人。
燕灵的身影开始变淡,声音却无比温柔:“停云,莫怕。父亲与我母的魂魄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你。这镜名‘因果镜’,可照前世今生。今日之后,你需以双重身份活下去:明里是举子陈停云,暗里是‘惊雷书’传人,监察天下异象,防止魔物破封。”
“魔物?什么魔物?”
镜中画面再变:翠渚湖底,一道黑色裂缝正在缓缓扩张,裂缝中隐约可见赤目獠牙。旁有金字标注:“永和三年七月初七,天狗食日,地脉震动,镇魔封印现裂痕。陈司晨、燕无双以身为祭,暂封裂缝,时效十四载。今期限将至,需‘惊雷书’传人重加固。”
陈停云霍然站起:“所以红雨是封印松动的征兆?今日已是七月初七,莫非...”
“正是。”燕灵的身影已淡如轻烟,“今日午时三刻,裂缝将完全开启。你只有两个时辰准备。记住,《惊雷书》非书,而是印在你魂魄中的封印之法,需以‘琴棋书画诗酒茶’七艺为引,借天地文气重固封印。这十四年来,父亲让你苦学七艺,正是为此...”
话音未落,燕灵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陈停云眉心。刹那间,海量信息涌来:封印之法、魔物来历、七艺妙用...他头痛欲裂,却强忍不适,看向因果镜。
镜中现出他现在的模样,但眉心多了一道朱砂痕,眼中时有双瞳幻影——那是双重魂魄开始融合的迹象。
五、七艺阵
午时将至,湖面开始翻涌黑气。
陈停云抱着因果镜冲出亭子,按照魂魄中的记忆,开始布阵。他先以指代笔,蘸着湖中残留的红雨,在八角亭周围画出七个星位,对应“琴棋书画诗酒茶”。
“琴位”设在石像前,他无琴,便解下腰间玉佩,以指弹击,竟发出清越琴音;“棋位”以碎瓦为子,在青石上布下珍珑局;“书位”最简单,咬破指尖,在亭柱上写下一篇《镇魔赋》;“画位”稍难,他撕下衣襟,以红雨为彩,画出一幅“山河镇魔图”。
“诗位”需即兴赋诗,他略一沉吟,吟道:“赤电惊破十四秋,前缘未尽今世酬。敢以七艺封魔障,不教浊气染青州。”
“酒位”无酒,他以荷叶承朝露,滴入三滴鲜血,默祭天地;“茶位”最奇,他撮土为炉,拾枝为薪,煮的却是自己的三根头发——魂魄记忆中说,此谓“以身为祭,以发为引”。
七位布成,湖心突然剧烈震动,那道黑色裂缝完全裂开,一股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三头六臂的魔物虚影。魔物狂笑:“陈司晨!燕无双!十四年困守,今日终于脱困!你们的孩子呢?拿来与我补补元气!”
陈停云立于亭中,面无惧色。他双手结印,七艺之位同时亮起,化作七色光柱锁住魔物。魔物怒吼挣扎,震得小岛龟裂。
“不对!你不是普通凡人!”魔物忽然惊觉,“你魂魄中有陈司晨的印记,还有...燕无双的气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个痴情种,竟用这等禁术!”
陈停云不答,全力催动封印。然而他初得传承,修为尚浅,七色光柱开始明灭不定。魔物看出破绽,狂笑着一爪拍下:“雏儿也敢封我?去地下见你父母吧!”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湖岸边忽然传来清越的琴声,琴音入阵,竟让“琴位”光芒大盛。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吟诗而来,补强了“诗位”。然后是对弈落子声、泼墨作画声、煮茶斟酒声...七艺之声,声声入耳。
陈停云惊愕回头,只见湖畔不知何时聚了七人:弹琴的是个盲眼老琴师,吟诗的是个落魄书生,对弈的是两个山野樵夫,作画的是个卖扇妇人,煮茶的是个茶馆小二,斟酒的竟是哑僧——他此刻开口高歌,声如洪钟!
“你们...”
“陈公子勿惊。”老琴师边弹边道,“十四年前,我等皆受陈司晨救命之恩。他临终前嘱托,若见红雨再现、翠渚生变,便来湖畔以毕生技艺相援。这十四年来,我们散居青州,看似寻常百姓,实则苦练一艺,等的就是今日!”
原来父亲早已布下后手!陈停云热泪盈眶,精神大振,借七人之力,全力催动封印。七色光柱化作锁链,将魔物层层捆缚,拖回裂缝。
魔物不甘咆哮:“陈司晨!燕无双!我不服!凭什么你们能以情破法,以凡人之躯封我百年道行!我不服——”
声音戛然而止,裂缝彻底闭合。湖面恢复平静,翠色莲叶尽数枯萎,那座小岛也开始下沉。
七位奇人飞身而至,与陈停云一同退回岸边。回头看时,湖心已无岛屿痕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六、停云志
三日后,停云寺禅房。
陈停云对着因果镜整理衣冠。镜中少年眉心的朱砂痕已淡,眼中双瞳幻影也渐渐稳定。他已完全融合双重魂魄的记忆,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哑僧——现在该叫“洪音僧”了——推门而入,递上一封荐书:“公子,这是老衲写给杭州‘天目书院’山长的信。书院藏书阁中,有陈司晨大人早年留下的《天象笔记》,或对你今后监察天象有益。”
陈停云躬身接过:“多谢大师。青州这边...”
“青州有我们七个老家伙守着,公子放心。”洪音僧微笑,“再说,那魔物被七艺大阵所封,没个三五十年出不来。公子且去游历修行,他日有成,再回来加固封印不迟。”
陈停云点头,背上简单行囊。走出禅房时,看见寺中那株老梅树,忽然想起梦中“梅开香妩”之景,心中一动,提笔在墙上补全了那首《双双燕》的最后几句:
“...今朝踏浪归来,还续旧时琴谱。
应许。
文星永驻。
巡四海、
观测异象风雨。
赤电为笔,
写就镇魔章句。
莫道孤身只影,
有七艺、八方相助。
待到魔劫尽消日,
与君再话翠渚。”
落款时,他犹豫片刻,最终写下:陈停云又署燕无双。
这两个名字并列一处,竟泛起淡淡金光,没入墙中。他知道,这是双重魂魄彻底融合的标志——从此世上再无纯粹的陈停云或燕无双,只有身负双重使命的“惊雷书”传人。
走出寺门,红日初升。他最后回望一眼翠渚湖,那里水波不兴,仿佛昨日的惊天动地只是一场幻梦。
但怀中的因果镜微温,眉心的朱砂痕隐现,都在提醒他:前路漫漫,魔劫未消。父亲与母亲以性命换来的十四年和平,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
“安归故里,流水小桥城古...”他轻声吟着梦中词句,忽然笑了。哪里是故乡呢?青州是陈停云的故乡,京城是燕无双的故乡,而他的故乡,在天下每一处需要镇守封印的地方。
“焉须闯荡天涯,似约韶华停住...”他摇摇头,迈步向前。韶华不会为谁停驻,但有些承诺,可以穿越生死,跨越轮回。
晨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袂,像一双即将展翅的燕。
永和十七年七月初七,惊雷书传人,自此踏上征程。而江湖上,多了一个左手能弹无双琴曲、右手能写停云文章的奇少年传说。
只是无人知晓,那少年每次望天观云时,眼中映出的,是双重魂魄共看的一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