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蟫书》(第1/2页)
大业年间,太仆寺主簿江珩,年三十有七,掌御马厩簿册。其人好丹青翰墨,于长安西市陋巷赁一幽舍,庭前植竹数丛,霜石为伴,自题“怀月斋”。
是年冬,长安连雪七日。江珩夜归,见案头《礼记正义》卷末竟有蛀痕,细若发丝,蜿蜒成蹊。燃灯视之,见一蠹鱼通体剔透,长不盈寸,正啮“王制篇”中“命乡论秀士”句。奇的是,那蠹鱼所经之处,蛀痕竟自成章句,细辨乃小篆“云镜”二字。
江珩素来惜书,却不恼,反以指尖轻叩书案:“尔亦读书虫耶?”
蠹鱼忽昂首,腹下百足齐动,竟在纸上游出一行字迹:“儒易不言命,道行无择资。”
江珩大惊,取水晶镇纸欲压。蠹鱼倏忽不见,唯留纸上一圆孔,圆如新荷初绽,孔缘金丝镶边,对灯观之,内中竟有楼阁重重。正恍惚间,听得瓮声:“明日子时,携《周官》至西明寺浮屠下。”
二
次日雪霁,江珩裹裘抱书,踏月赴约。西明寺北隅浮屠年久失修,塔铃锈涩。甫入塔门,怀中《周官》无风自动,哗哗翻至“夏官·司马”篇,那蠹鱼自“马质”二字中游出,见风即长,顷刻化作三尺有余,头角峥嵘,身披鳞甲,竟成玉色龙形。
“吾乃书蠹得道,自号云镜君。”其声如磨玉,“观君每日录马匹之数,笔端常滞,可是有不得志处?”
江珩屏息:“下官位卑,不敢言志。”
蠹鱼长笑,鳞甲开合间吐出墨色云雾:“且随我一观。”
云雾漫卷,江珩只觉身轻,竟随蠹鱼钻入《周官》书页。但见字里行间豁然开朗,那些“惟王建国”“体国经野”的篆字,皆化作宫阙街市。更奇者,书中“马政”诸条,竟显形为无数骏马,毛色各异,在文字阡陌间奔驰。一匹“骥”字所化白马,竟踏着“天子六闲”的句子,跃入“邦国六官”的段落,惊得那些“司徒”“宗伯”等字迹四散躲避。
“此是……”江珩瞠目。
“书中乾坤。”蠹鱼游弋于行间距,“世人读书,只见其义;我辈食书,方见其实。你看这《周官》世界,制度森严,条分缕析,可曾想过,为何‘马质’一职,要置于‘夏官司马’之下?”
江珩本职关乎马政,脱口道:“马质掌质马,评其价,察其病,此实务也,自当属司马武职。”
“谬矣!”蠹鱼甩尾,击散一段“凡颁良马而养乘之”的句子,“你看这‘质’字。”
但见“马质”的“质”字忽然分解,左半“斤”化作秤杆,右半“貝”化为两串铜钱,在虚空中摇摆不定。蠹鱼道:“质者,衡也。马有价,人岂无价?你在大仆寺七年,录骏马三千四百匹,可曾有人为你这录事‘质’过价?”
江珩默然。蠹鱼又道:“再看‘马’字。”那“马”字四足腾空,竟从书页中跃出,化作一匹青骢,背上驮着“八尺以上为龙”一行小字,径直向江珩奔来。
“接着!”蠹鱼喝道。
江珩下意识伸手,触到马颈瞬间,掌心传来温热。那马长嘶,竟开口诵道:“白薤凝脂露,绿葵盈赫曦——”正是江珩前日诗稿中句。话音未落,整匹马碎为万点墨迹,重新凝聚时,已成“陋庐窗作宇,霜石竹飞飔”十字,在虚空中回旋飞舞。
“你的诗,你的字,便是你的价。”蠹鱼道,“何苦困于簿册之间,为人作嫁?”
江珩怔忡间,蠹鱼已载他游至“冬官考工记”篇。这里景象大异,但见“攻木之工”“攻金之工”等字迹,皆化作工匠,正在锻造各式器械。一“舆人”字样的工匠,手执墨线,忽然转头望向江珩:“阁下可是管马的?来评评我这车辙。”
江珩细看,那车辙纹理竟与太仆寺马车辙印一模一样,脱口道:“这是天街御道车辙!”
“正是。”工匠笑,“你的马蹄簿,与我的车辙图,本是同根生。”言罢,将手中墨线一抛,那线在空中化作“同轨”二字,熠熠生辉。
蠹鱼叹道:“明白否?马政、车制、道路,本是一体。可你们官署分明,各守其界,太仆寺只知马匹数目,不知马所行之路;将作监只知修路,不问路上跑什么车;尚乘局只管驾车,不理马匹驯养。如此,怎能‘同轨’?”
江珩如醍醐灌顶,正欲再问,忽听塔外钟声。蠹鱼身形骤缩,复归寸许,跳入《周官》“弁师”二字中匿了。江珩恍然惊醒,仍在浮屠一层,怀中书页静默,唯“马质”二字旁,多了一行朱批小字:“质人犹质马,其价在刍粟之外。”
三
自此,江珩与云镜君常夜会。这蠹鱼见识广博,自云生于东汉熹平石经残片,食过六朝写本,啃过隋代官牒,腹中掌故车载斗量。最奇者,它通晓各代典章制度沿革,尤精马政。
一夜,江珩携来太仆寺新拟的《天厩改良疏》草稿。云镜君化作龙形,在稿上游走,所过之处,朱批迭出:
“此言引进大宛马种?可笑!贞观年间引进的三百匹大宛马,至开元时仅存十二匹,何故?长安水草与葱岭不同,马种虽优,水土不服。不若改良陇右牧场草种。”
“此条说增设马监?隋文帝时设四十八监,至炀帝剩九监。非数量不足,乃用人不当。马监使贪污马料,以沙石充豆粕,马匹多病毙。当在‘监’下增设‘察’,且察吏需异地轮换。”
批罢,云镜君忽然道:“你可知为何历代马政皆难长久?”
江珩摇头。蠹鱼游至窗边,望着庭中霜竹:“马者,阳物也,主动。政者,静制也,主静。以静制动,如以竹笼困烈马,初时似有效,久之竹裂马逸。你们总在‘政’上琢磨,何曾在‘马’上用心?”
“如何在马上用心?”
云镜君不答,反道:“明日休沐,我带你看真马。”
四
次日,江珩被引至长安东南隅,一片荒废校场。场中蒿草过膝,残雪未消。云镜君自他袖中跃出,落地即长,化作三丈玉龙,仰天长吟。
不多时,地面微震。先是三五匹,继而数十匹,终至上百匹野马自四面八方奔来。毛色杂乱,多老弱病残,唯眼神皆亮如晨星。
“这些是……”江珩讶然。
“历年从御厩淘汰的马。”云镜君道,“老病则弃,瘦弱则杀,此你们马政之常。你看那匹青骢。”
江珩望去,见一匹左耳残缺的老马,独立于土丘之上,虽瘦骨嶙峋,姿态却昂然如将军。
“那是贞观十九年征高丽时的战马,名‘裂云’,曾负尉迟敬德将军冲锋陷阵。如今齿摇蹄裂,便被弃于此。”云镜君声音低沉,“马犹如此,人何以堪?”
江珩走近,那老马竟认得官服,前蹄跪地,作行礼状。江珩抚其颈,触手处疤痕纵横。正黯然间,忽见马颈皮下有异物。细察,竟是一枚蜡丸,内藏帛书,上书:“辽东寒,马蹄脆,宜裹革。粮道远,马多饿毙,当沿途设草场。臣尉迟敬德密奏。”
字迹潦草,显是阵前急就。江珩双手微颤——这谏言,竟被一匹马驮了数十年,从未达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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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镜君叹道:“马政之弊,不在马,在人与马不相知。你们录其数,称其重,分其等,可曾问过马,何处草甜,何时饮水,何地宜驰骋?”
话音方落,群马齐嘶。那嘶声汇成一片,竟在空中凝成无数文字,皆是历代马政疏漏:某年某地疫病未报,某监克扣马料,某次征战马匹过度劳役……字字泣血。
最奇者,那些文字交织,竟成一幅《八骏巡天图》,但图中八骏皆反向而行,东奔西突,混乱不堪。图下有跋:“马知途而人不知,马有力而人不用,马有忠而人不察。此非马之不幸,人之愚也。”
江珩大恸,伏地拜道:“请云镜君教我!”
五
此后三月,江珩白日在太仆寺录马,夜则随云镜君神游。他见识了汉代“马复令”如何鼓励养马,观摩了北魏“代郡马市”的盛况,更亲见隋炀帝征辽东时,百万马匹冻毙辽水的惨状。每夜归来,必记心得,成《马政刍论》三卷。
云镜君教他:“治马如治民,须知其性。马喜高燥恶卑湿,喜夜牧厌昼曝,此其性也。今御厩皆平地圈养,马不得驰,故多病。当仿汉代‘牧师范’,分山地、草原、河谷三型牧场,因马而异。”
又教:“马有老病,不可遽弃。突厥人有‘养老马’习俗,老马识途,可引路;病马得愈,抵抗力强于新马。当设‘恩厩’养之,所费不多,而仁政广布。”
再教:“最重要者,马政非独马事,关乎国运。马匹数量、质量、分布,可知边境安危,晓财政虚实,测官吏清廉。你掌簿册,当从数字见大势……”
江珩如饥似渴,学识大进。然他不知,云镜君每夜化龙神游,鳞甲光泽便暗淡一分。
六
季春,太仆寺卿巡察马厩。江珩趁机呈上《马政刍论》。寺卿初不在意,随手翻阅,至“以马观吏”章,脸色渐变。此章详列历年各监马匹死亡率与当地官吏考核等第的对应,赫然揭示:马匹死亡率高之地区,官吏贪腐案亦多。
“此说可有实证?”寺卿肃然。
江珩奉上一卷账册:“此是卑职暗访万年县马监所得。该监去年报马病毙三十匹,实则为五十四匹,隐去二十四匹,马皮、马肉私售于市。而万年县令去岁考评竟为优等,现已擢升户部郎中。”
寺卿拍案:“好个‘鳖圆如新荷’!”
江珩不解。寺卿道:“你不知?近日长安童谣传唱:‘鳖圆如新荷,鱼细如蠹蟫。’言官场如池,鳖(卑)者圆滑如新荷承露,占据要津;真才实学之辈,反如蠹鱼钻书,不见天日。你这账册,正是那钻书之虫,把荷下污泥翻出来了!”
江珩心中剧震,想到云镜君。
是夜,他急赴怀月斋。云镜君已等在案头,身形仅往日一半,鳞甲灰败。
“你……”江珩哽咽。
“无妨。”蠹鱼声若游丝,“我本书中虫,寿命与书共。这三月耗神过多,原形将现。今夜,我带你最后一游。”
七
此番神游,不在书中,而在江珩三十七年记忆深处。
江珩见少年时苦读,见初入太仆寺的志气,见年复一年抄录簿册的麻木。最痛处,是五年前,他起草的《改良陇右马种疏》被上司窃为己有,那人因此升迁,反笑他“不识时务”。
“你看这处记忆,”云镜君指点着那段画面,“可像被蠹虫蛀过?”
江珩细看,果见那段记忆边缘,有细密蛀痕,将屈辱、不甘、愤怒皆蛀空了,只剩麻木。
“世人记忆皆如此。美好处鲜亮如新,痛苦处被悄悄蛀蚀,美其名曰‘豁达’。”云镜君道,“我这蠹鱼,专食这些虚伪的豁达。你这三月奋笔疾书,便是在修补被蛀空的记忆。”
江珩泪如雨下:“先生为何助我?”
云镜君微笑:“我食书数百载,见惯文人失意。他们或寄情山水,或沉溺酒色,或遁入空门,总说‘儒易不言命,道行无择资’。独你不同,身在陋庐,心向皋夔,此真儒者。我不助你,助谁?”
言毕,身形渐淡,化作无数光点,落入《周官》“夏官司马”篇中。最后一句,细若蚊蚋:
“登路望尧舜,诚归学孔姬……莫负……明时……”
八
云镜君消失后第七日,圣旨下。
江珩以“马政刍论”得天子赏识,破格擢升太仆寺丞,专司马政改革。他奏请设“马语郎”一职,选通马性者任之,记录马匹习性;又奏于各监设“恩厩”,收养老病战马;更请改草料供应之制,防贪腐。
寺卿全力支持。改革初行,阻力重重,然江珩每每于困境中,翻看《周官》,总能在字里行间见朱批小字,如“某吏某年某劣迹”“某地宜种苜蓿”,循迹查之,无不中的。人皆奇其能,唯江珩知,这是云镜君留给他最后的食粮。
一年后,陇右大疫,新设的“马语郎”提前三日察马匹异状,急报隔离,救下良马三千余匹。天子大悦,问江珩何以先知。
江珩于殿前拜奏:“臣非能先知,乃遵马性。马有疾,先见于眼,再显于毛,后发于力。‘马语郎’日夜相伴,故能察于未发。此非人智,乃马自诉其苦耳。”
天子动容,遂将“马语郎”制推广全国。
九
三年后,江珩官至太仆少卿。是年冬,长安又雪。
他夜归怀月斋,见庭中霜竹依旧。推门入室,案头《周官》静置。信手翻开,至“夏官·马质”条,见当年蠹痕犹在,圆如新荷,孔中似有微光。
对灯观之,孔内竟有画面流动:百匹骏马驰骋草原,牧人吹笛,马语郎记录。更远处,老马“裂云”安居恩厩,正咀嚼豆粕,眼神安详。
画面一角,有小字题跋:
“鳖圆荷上露,鱼细书中蟫。莫道卑庐小,胸怀四海春。云镜留痕处,皋夔继有人。”
江珩抚卷良久,取笔在旁批注:
“先生食书数百载,小子治马三四秋。虽未至尧舜境,幸不負明时。他年黄泉遇,当携新草秣,报君启愚衷。”
写罢,忽闻书页沙沙,似有轻笑。抬头但见窗外雪光映竹,恍若玉龙游弋。远处更鼓传来,三更天了。
他吹熄灯,和衣卧于冰簟之上。怀中犹抱那卷《周官》,如同抱着一轮永不沉没的明月。
梦中,有鱼化龙,驮着他游过浩瀚书海。海中有字句如山,有文章如浪。他们在“大禹治水”篇追逐“骥骜”,在“孔子适周”章拜访“老子”,最终停驻在“皋陶谟”的沙滩上。那里,一个额生双角的老者正在审判一匹劣马,判词曰:
“马之过,在人不明其性。人之过,在己不见本心。”
醒来时,天已微明。江珩起身,整肃衣冠,将《周官》郑重置于书架最高处。推开轩窗,雪后初晴,庭中霜竹摇曳,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如亿万蠹鱼,正啃食着一卷名为“天下”的巨著。
而他,不过是其中最执着的一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