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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鹤庐志异》

    《梦鹤庐志异》(第1/2页)

    楔子

    山深处有庐临崖,竹墙石阶,主人周梦鹤,年过四十,鬓发已见星霜。庐中素净,唯一屏、一簟、数卷书而已。窗外千峰列阵,朝夕与鹤霞为伴。

    是日晨起,盥洗后如常捣白薤汁调露敷面,又采绿葵研汁饮之。方欲回庐,忽见窗下石隙间有光微闪。

    一、玉鳖

    俯身视之,得一青玉小匣,不过掌大。启之,中有墨玉雕鳖一尊,背甲澄澈如琉璃,内嵌金丝,似有流水之态。触之温润。

    携置案上。午时日光斜照,鳖背金丝忽然游移,聚而成文,书曰:“鳖圆如新荷,鱼细如蠹蟫。若解其中意,可近造化心。”

    正讶异间,闻书卷间窸窣声。见一银白蠹蟫自《周易》页中缓缓而出,细若毫芒,行过处字迹明灭不定。蠹蟫径至玉鳖旁,绕行三匝。鳖背金丝大亮,映于素屏,现出一片苍茫碧水,中有岛如荷,荷心卧巨鳖,纹路与玉鳖无二。

    梦鹤低语:“此景……幼时随祖父舟行,仿佛曾见。”

    屏中景象忽变,巨鳖昂首,清气成字:“儒者不言命,道行无择资。”

    二、握素山

    七日后,玉鳖复现文:“此去三百里,有山名‘握素’,山巅有潭,可眠霞而饮露。”

    梦鹤本淡泊,然异事接连,终动寻奇之念。遂携鳖、簟、竹杖,往赴握素山。

    三日而至。山势峻拔,云缠雾绕。樵夫告之:“此山易迷,慎行。”

    行至半途,见石壁有题刻,墨迹犹新,竟似己之笔意。愕然四顾,但闻松风。又行百步,见一老翁与白猿对弈于巨石。棋盘乃荷叶,棋子为晨露凝成,日光下流彩纷呈。

    老翁不抬眼,徐言:“候君久矣。”

    梦鹤揖礼。翁笑指白猿:“此猿曾见令祖。”推枰起身,露珠滚落叶心,不散不破,反照出许多人影,皆古衣冠,或读或写,或相与清谈。

    “此历代守书人,”老翁肃容,“自汉末至今,凡四十七。令祖周老先生为第四十六,君为第四十七。”

    三、石室遗踪

    翁自称握素山人,引至山顶。果见霞色清潭,旁有石洞。山人指洞言:“内藏先人手泽,可入观之。但记:丹青忘穷辱,翰墨通天墀。此意通灵籁,常见在梦时。”

    躬身入内。初狭后宽,乃一开阔石室。四壁凿龛,满贮竹简帛书。中央石案上有水晶函,内铺素绢,其上文字,竟是梦鹤平日所思所记,墨色犹润。

    室顶嵌荧石如星宿列张,地面浅渠流水潺潺,其中有银鱼细如蠹蟫,游动时曳出淡淡光痕。

    正观星图,忽闻步声。一人自暗处出,葛衣素巾,容貌与梦鹤颇有相似。

    “吾名周大中,然非令祖,”来人温言,“乃此间留影。”

    方知昔有儒士避世入山,观物取象,得悟心法,以玉鳖为凭,择人相传。“鳖背金丝映心象,君所见之文,实乃自心所显。”

    梦鹤问:“那‘新荷’、‘蠹蟫’之语……”

    “是君幼闻祖言,藏于心井,今为玉鳖引出。”大中指水中银鱼,“此鱼食残墨为生,可通文意。君庐中蠹蟫,是其同源。”

    四、守心

    大中邀对坐,取壁间《尚书》《周易》,从容讲论。所言非章句训诂,乃融贯古今、修身应物之学。

    “不言命者,知命而不忧;无择资者,随材而用也。”大中指顶上星图,“君看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为政为学,亦当如是——心有常主,行有权变。”

    如此七日,梦鹤如沐春风。至第八日,大中忽道:“归期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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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子尚未尽悟……”

    “道在行中,不在言内。”大中微笑,“归去以常心处世,以清明观物。缘至自会相见。”

    语毕,石室微震,四壁书卷渐次虚化,唯水晶函中素绢翩然落于梦鹤怀中。再抬头,大中已杳,石室复为寻常山洞。

    出洞,山人立于潭边,白猿旁侍。

    “此脉至君而终,”山人递来竹简一卷,“可习其意,不必另寻传人。今世道当隐于尘俗,非藏于深山。”

    梦鹤拜受。下山回望,云封雾锁,来路已渺。

    五、归庐

    归后,将简、鳖收贮,起居如常。唯诗文日渐旷达,气韵不同。

    三月后,县令遣使来请出仕。梦鹤婉拒,赠诗曰:“幸在青山里,吾志守清卑。登路望前圣,诚心效古贤。”县令读之惭退。

    半载后,于市集遇一落魄书生陆生,售字自给。字骨清奇而无人问。梦鹤尽购其字,邀至庐中,以山茶相待。观其字中有“迷途失故步,愧负清明时”句,心生悯意。取玉鳖示之,鳖背隐现“可教”二字。遂收为记名弟子,授以修身观物之基,未言石室事。

    陆生颖悟,三年间气象一新。后中举为吏,以清直称。尝寄书云:“先生所授观心法,弟子用于听讼察情,颇得明辨。然未尝语人,惟静夜时,似见星辉入户,如对清谈。”

    梦鹤阅毕,提笔复曰:“道在日用,何言奇奥。但存忠直,即是对天。”

    尾声

    十年后秋夕,梦鹤年登花甲。夜卧寒玉簟上,见月华满窗,忽忆少时随祖父泛舟旧事。朦胧中,似有舟自月下徐来,祖父立于舟首,含笑相召。

    起身见案上玉匣自开,金丝涌出,凌空结为舟形。舟中非止祖父,握素山人、大中先生及诸多古衣冠者皆在,各微笑相视。

    此时,书卷中蠹蟫尽出,银光点点,聚为长桥,自窗际延入月辉。

    梦鹤整衣,执竹杖,踏银桥而上。将入舟时,回见庐中自身犹卧簟上,呼吸安然。

    “此为梦耶?真耶?”笑问。

    祖父执其手:“常见于梦时,何须辨真幻?”

    舟行渐远,没入月华。庐中人翻身,唇角含笑。

    翌日,陆生来访,见庐门虚掩。入内,师尊静卧簟上,面色如生,已无气息。手中竹杖绽花三朵,幽香满室。案上留诗稿一卷,末页新墨数行:

    “……蠹蟫侵旧帙,烂漫入离披……失路迷故步,垂首负明时。”

    其后添有二句:

    “春风本无迹,年年绿新枝。若忆山间事,月下读旧诗。”

    陆生含泪整理遗物,见青玉匣开,其中玉鳖背甲已失莹澈,转为寻常墨色。取视之,鳖腹见细篆四字:

    “道在人心”

    再看书架,《周易》书页中蠹蟫行迹,宛然成古图脉络,银光微烁,三日方散。

    陆生遂辞官职,于庐旁结庵而居,自称“继梦居士”。每至月明,必以绿葵露酹地,对月诵师尊诗篇。樵夫夜过,时见庐中双影对坐,若宾主清谈,叩门则无人应。唯竹影摇窗,飒飒如私语。

    后人称此山为“双梦峰”,山下村落代有文士,民风淳厚。村童启蒙,犹诵“鳖圆如新荷,鱼细如蠹蟫”,虽不知其典,然口耳相传,竟成乡谣。

    至若山中真意,或存或隐,已非言语能传。唯见春风岁岁,吹绿荷塘,山月年年,照人清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