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艳茹指着伍六一的稿子,说道:
「你这篇故事视角独特丶生活气息浓郁,很能反应当前的社会现象,但也并非尽善尽美,特别存在叙事不够深入丶语言特色不足,新闻化特徵过重的问题,你能明白麽?」
伍六一重重地点头,心里暗赞周艳茹眼光老辣。
新闻化特徵,恰是这两年改革文学躲不开的通病。
尤其重事件轻人性,像机关报上的通讯报导似的,把情节硬塞进「问题-冲突-解决」的模子里,人物内心的褶皱丶情感的刻画十分扁平。
前几日汪老也提过类似的话,当时他没敢大改,就等着《燕京文学》的反馈,如今两边意见合上了,倒让他心里有了底。
周艳茹又指出几处不妥,有的地方伍六一听着确实在理,也有几处经他一解释,对方也点头认可了。
直到太阳渐渐落山,办公室人走光了,二人才把稿子讨论完。
周艳茹只觉得口渴,喝了一口茶后,问道:「六一,你是燕京人吧?需要给你安排个安静的环境改稿麽?我们有合作的招待所,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些都是可以报销的。」
伍六一眼睛发亮,一般来说,提供招待所都是给外地作家来改稿的,他这个本地人要是能住就太好了。
虽说编辑部离家不远,但在家里写作确实不方便。
他请好假了,也不能去报社大楼改,还是招待所好。
「那就麻烦周编辑了。」
周艳茹摆摆手,「我们珍惜每个作品,也珍惜每个作家,你不仅可以住,还可以吃食堂,每天还有两元钱的补助。」
伍六一倍感意外,他本以为能住宿吃饭就够好,没想到还有补助。
「饿了吧,我带你去食堂吃饭。」
周艳茹说完,刚准备收拾桌子,副主编王蒙端着搪瓷缸子走了进来。
「周编,《锅碗瓢盆》的刷子留电话了麽?你再催催,让他早点来改稿,最好登载在下一期上。」
刷子是那天王蒙看到标题《锅碗瓢盆》后,对作者的戏称,反正都是厨具嘛。
周艳憋着笑,指了指伍六一。
「您要的刷子,他来了。」
王蒙愣了一下,他进来时看到了这个年轻人,但没往《锅碗瓢盆交响曲》的作家上想。
这个年轻人过分年轻了!
「咳咳!」王蒙老脸一红,「你好你好。」
伍六一哭笑不得,礼貌应了声:「王主编好。」
「这个....你的作品十分的不错,我们希望能刊登在下一期,最好在10天之内改出来。」
伍六一心想着,十天对他来说太宽裕了。
要是他想快点,估计今天熬个通宵就出来了。
但这又能住招待所,又有补助的,玩什麽命啊。
于是,伍六一拍着胸脯保证道:「您放心,绝对完成任务。」
王蒙满意地点点头,「你们这是要去食堂吃饭吧?赶紧去吧。」
在周艳茹收拾东西之时,伍六一问出了那个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
「王主编,我有个疑惑。」
「你说。」
「燕京文学应该不缺稿子吧,为什麽还要有这次的徵文。」
王蒙叹了口气:「就在上个月,邓公召集了宣传丶文化方面负责的同志,以及各界的文艺工作者,开了个会。」
「会上说什麽了?」
「被批评了。」王蒙苦笑一声:「说我们文艺界,出现了对错误的倾向不敢批评,领导较为涣散软弱,自由化思潮露头。」
伍六一记起来了,这场会是邓工在八月份主持的思想战线问题座谈会。
周艳茹也感慨道:「时代的惯性不容小觑,因此,这次徵文就是为了汇聚一批敢说,能说的作品。」
.....
和王蒙聊完,伍六一跟着周艳茹去食堂吃饭了。
食堂在编辑部后院,红砖墙上爬满了绿莹莹的爬山虎,傍晚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倒比屋里的吊扇还管用。
周艳茹推开食堂扇掉漆的木门,饭香混着扑面而来,长条木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来两个馒头,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再盛碗绿豆汤。」
周艳茹熟门熟路地走到窗口,跟里面系着白围裙的大师傅打了声招呼,又转头问伍六一,「今天你有福了,有红烧肉,大师傅的手艺不错。」
伍六一瞅了眼窗口铁盘里的红烧肉,油光鋥亮的,块头还挺大,顿时觉得肚子更饿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最近的饭量越来越大了。
不过,他见周艳茹也没点红烧肉,自己也不好意思,客气道:「跟您一样就行。」
「那哪行。」
周艳茹直接朝大师傅喊,「再加一份红烧肉,多浇点汁!」
她转头冲伍六一笑,「红烧肉可不是天天有,你得抓住机会,而且改稿费脑子,得吃点好的。」
伍六一此时有些感动,甚至为自己的感动感到一丝没出息。
自己什麽时候被一盘红烧肉收买了。
打完菜,伍六一刚跟着周艳茹端着餐盘转身,就见她朝角落一张桌子扬了扬下巴:「那边坐。」
桌前坐着个年轻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面前摆着一碗清水面条,白花花的没搁半点卤,旁边小搪瓷盅里同样盛着几块红烧肉。
男人正埋着头,捧着粗瓷大碗呼噜噜喝面,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腮帮子绷得筋都凸出来,像是在跟谁较着劲。
奇怪的是,那盅喷香的红烧肉,他一筷子也没碰,就那麽眼睁睁看着热气往上冒。
「建工,稿子该怎麽样了?」周艳茹走过去,声音放得温和。
被称作建工的男人这才猛地抬头,看到周艳茹时,耳根子唰地红了,手里的竹筷差点掉在桌上。「周....周老师啊....」
他舌头像是打了结,「稿子.....快了,真的快了。」
「介绍一下。」周艳茹侧身让开,「这位是陈建工,燕大的高材生。」
又转向伍六一,「这位是伍六一,年轻作家,今年才19岁。」
陈建工显得有些局促,双手在蓝色中山装胸口抹了抹,才伸出手去。
「你好....」
伍六一是知道眼前这个人的,燕大中文系毕业,和刘振云是同班同学。
广西人,但却是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后来连任了四届作协副主席。
此时的他,完全没有成为领导的气派。
反而很质朴丶腼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