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刚碰到一起就分开了。
伍六一端详着陈建工面前的面条,白面条泡在清水里,连点葱花都没有,真不知道他是怎麽呼噜噜吃得那麽香的。
吃完了面条,陈建工才夹起红烧肉填进嘴里。
他闭着眼睛,享受着每一块肉在味蕾上绽开,直到最后一块吃完后,他将面条汤倒进小盅里。
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安逸且虔诚地小口小口地呷着。
伍六一无端揣测着,陈建工见到周艳茹的紧张,怕是因为为了2元钱的补贴,改稿太久了吧。
.....
吃完饭,周艳茹领着伍六一往招待所走。
招待所没开在路边,而是在胡同里。
伍六一买了两支绿豆冰棍,本想分给周艳茹一根。
她以岁数大了,胃不消化为理由,伍六一只得自己都吃了。
「到了。」
周艳茹指着前面一个红漆大门,门楣上挂着「文艺招待所」的木牌子。
「进去吧,有啥需要的就跟管理员说,或者直接找我。我办公室电话你记一下,3457转802。」
「得嘞,您忙。」
伍六一接过钥匙,黄铜的,沉甸甸的。
他看着周艳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才推开招待所的大门。
院子里种着棵大槐树,树下摆着两张石桌,一个戴帽子的老头正坐在石凳上听收音机,播放着评书《岳飞传》。
「是伍同志吧?」老头站起来,「周编辑打电话说了,302房在二楼,楼梯慢点走,最后两阶有点晃。」
伍六一应了声,提着包上了楼。
在301处,他看见屋里的陈建工在藤椅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吃冰棍麽?」伍六一问道。
陈建工回过神来,看向伍六一手里举着的冰棍,喉结滚了滚。
从藤椅上起身,走到门口,接过冰棍,道了声:「谢谢。」
随后,关上了木门。
「呃.....」
伍六一错愕了三秒,哑然失笑。
他回到自己的302房间,将帆布包放下。
房间里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暖水瓶。
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槐树,风吹过来,树叶的影子在书桌上晃啊晃。
别有一番景致。
他把稿纸摊在桌上,台灯的光洒在纸上,开始干活。
就周艳茹下午提出了问题,伍六一心中是有想法的。
一是男主角的形象要塑造的更立体一些。
不仅仅要展现其改革的果断,还要对其内心的矛盾丶压力及情感上的细腻变化进行刻画。
对应着改革不是一蹴而就,也不是一劳永逸。
需要挣扎丶探索丶创新。
为此,他增加了深夜核算帐目时的内心独白,又设计一场他与退休老经理的对话。
二是,他增添了燕京本土化的语言风格改造,丰富地域色彩。
地域特色语言是特定地域生活的「声音镜像」。
读者通过这些语言细节,能直观感受到故事发生的土壤,燕京作为改革的中心,也是桥头堡。
能增强作品的时代质感。
最重要的是,《燕京文学》可是京派作家的大本营,即使近年来面向了全国作家,但京味作品依旧是主流。
这一点很符合就近原则,像是海派作家爱投《收获》丶《钟山》丶《江南》。
北方作家爱投《十月》丶《燕京文学》。
陕北作家爱投《延河》。
.....
第七天清晨,槐树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伍六一已经把改好的稿子用稿纸重新誊抄整齐,边角叠得方方正正。
他瞥了眼隔壁301的门,门缝里没透出灯光,却隐约能听见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估计陈建工还在磨。
这六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倒也磨出点熟络来。
伍六一从巷子口买绿豆冰棍总给他带一根,起初陈建工吃完就关门,后来竟肯让他进屋坐会儿。
伍六一发现这厮哪是卡壳,分明是借着改稿混招待所。
据他自己说,学校宿舍里挤着两个老乡,地上堆着从老家捎来的花生麻袋,潮乎乎的总飘着股鸡屎味,哪比得上这里清净,食堂管够,每天还有两块钱补贴揣兜里。
伍六一听得直乐,心说彼此彼此。
他那稿子三天就改利索了,不过是借着打磨的由头多住几天。
要不是王蒙催着十天内交稿,怕临了再出什麽岔子,他原想赖到第九天的。
周艳茹翻着新稿子,眼中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郁。
伍六一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势头,招待所怕是住到头了。
果然,周艳茹没翻完最后一页就腾地站起来,稿纸在手里卷成个筒:「我找王主编去!」脚步声噔噔噔消失在走廊里,没一会儿又折回来,脸上泛着红。
「王主编刚看了前两章,说不用再改了,直接排下期!」
接下来就到了说稿酬的环节。
伍六一和郑爱民聊过,知道严肃文学的稿酬向来有不成文的规矩。
跟作家的咖位挂钩,作品好坏反倒在其次。
按他这新人份儿,就得按千字三元算。
但这次是徵文,杂志社可以打破常规。
王蒙和周艳茹对于伍六一这个年轻作家分外喜爱,愣是把稿酬拉到了千字六元。
修改后的《锅碗瓢盆交响曲》有一万六千字,也就是96元。
加上七天的补贴12元,总共108块。
其中补贴可以在财务直接领取,96元的稿酬没办法像《晚报》那样随意,要通过汇款单发放,邮局领取的形式。
......
伍六一摸了摸鼓囊囊的钱包,心里头那点踏实劲儿顺着脚底板直往车軲辘上蹿,自行车蹬得能飘起来。
今儿是中秋,他也索性大方了一回。
先奔全聚德,斩了三只烤鸭,八块钱一只,油光鋥亮的鸭皮裹着嫩肉,油纸一裹,香气直往鼻尖钻。
店里的招牌油爆鸭丁也不能少,一块九一份,焦脆的丁儿裹着亮闪闪的酱汁,想想就下饭。
大姐和美珠最馋鱼,他特意点了份糖醋鱼片,酸溜溜甜丝丝的,保准她们爱吃。
妈偏爱素净口,鲜蘑油菜正合她意,嫩黄的蘑菇配着翠绿的油菜,清爽又爽口。
临了想起林芳冰是扬州人,怕她吃不惯这些,又绕到同春园。
那家是以淮扬菜出名的馆子,打包了份响油鳝糊。鳝丝滑嫩,胡椒香混着蒜香,浇上热油「滋啦」一响,隔着打包盒都能想像出那股子鲜灵劲儿。
车筐里堆得满满当当,伍六一蹬着车,风里都是饭菜香,心里头也是轻快无比。
临到院门口发现,自己好像忘了点什麽。
老爸爱吃什麽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