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这画绝了!「
伍志远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却故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挺直腰板,语气故作平淡:
「嗨,一般般,随手画的。」
伍六一欣喜地翻开画册,一幅幅简笔画在眼前铺展开来。
线条勾勒得极为流畅,没有丝毫拖沓之感,每一笔都精准利落。笔触更是明朗有力,将画面的层次感与生动性完美呈现。
由于过了好久,老爸都没再提这茬,伍六一甚至以为老爸的笔钝了。
没成想这一给,竟是本《洪武微服私访记》画本。
画里有朱元璋立漕运码头,眉峰紧蹙望着漕工搬运,身后跟着和尚与太监,两人神色肃然。
转页便是衙门场景,贪官面目狰狞可憎,堂下百姓以头抢地,朱元璋却着素衣立在堂中,目光如炬。
再翻页,朱元璋已换好龙袍,手指直指跪倒在地丶满脸惶恐的贪官。
这哪是简笔画,分明是规整的分镜头!
伍六一忽然想起小的时候,他总吵着要跟老爸去北影厂上班,只因厂子里有许多小人书。
一到美工车间,老爸便会把他抱到案子上,让他独自翻看《三国演义》,自己则趴在铺着硫酸纸的案头忙碌。
有时是给电影院画海报,有时是绘制电影场景的分镜头,偶尔还会拿着道具设计稿反覆修改。
这一晃,也是好多年了。
老爸的笔没钝,反而更锋利了。
前世的这时候,老爸早已离开北影厂,在城郊的油漆厂做工,满身的油漆味盖过了曾经的墨香。
后来他顶了班,可手上的活计远不如老爸利落,只能在车间里打杂,连简单的调色都做不好。
这麽一想,伍六一心里泛起一阵涩意:前世的自己,分明是耽误了老爸的路。
好在重来了,他不仅能让伍志远留在热爱的美工岗位,说不定还能帮老爸再往前迈一步。
伍六一瞧着嘴上说着不在意,可馀光一直瞟向他这边的老爸,开口道:
「爸,你有没有想过再进一步?」
「进一步?」伍志远放下菸斗,指腹在烟杆上轻轻蹭了蹭,显然没明白儿子的意思。
「现在不都讲改革嘛,你们美工车间往上,还有艺术指导的岗位呢吧。」
伍六一指尖点着画册,「您看您这分镜头的本事,画海报丶做气氛图的功底,完全能胜任啊!」
伍志远的脸倏地红了,连忙摆着手往后缩了缩:
「不行不行,我哪做得来?」「怎麽做不来!」
「我看行,先做美术指导,熟悉了再跟着导演学,以后说不定能当副导演,再往后.....直接当导演!到时候拿金鸡奖丶百花奖,再冲出亚洲,柏林金熊丶坎城金棕榈,威尼斯金狮......」
「得得得,越说越离谱了!」伍志远被儿子这话逗得笑出了声。
......
十一月中旬,天气转凉,四九城已浸在清冽的风里。
胡同里的洋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划着名灰蓝的天,偶尔有几片迟落的黄叶卷着风,贴在红砖墙根的蜂窝煤上。
街面上的自行车流比秋天稀了些,伍六一换上深色的厚棉袄,领口竖得老高,哈出的白气在鼻尖绕一圈,转眼就散在风里。
到了报社大楼,里面瞬间就暖和起来。
不同于四合院用蜂窝煤取暖,报社大楼是有暖气的。
上了楼,伍六一才发现办公室门口站着位寸头小伙,手里提着个保温饭盒。
「呦,这不硕爷麽?」
王硕连忙摆手:「当不得,当不得。」
伍六一推开办公室门,邀请王硕在里面落座。
他来得早,郑爱民和徐凯还未到。
「怎麽今天有空来找我串门?」
「您老不会忘了吧?」王硕刚落下屁股,就立马站起身来,一改之前的客气。
伍六一哭笑不得,「记得记得,但我看你也没带稿子来啊,我怎麽帮你看?」
王硕拍了拍饭盒:
「今天爷们这摆的就是鸿门宴,稿子在里面,早餐也在里面,您要是开了这盒子,早餐得吃,稿子也得看。您要是看不上,我立马端着饭盒就走。」
真不愧是王硕,连看个稿子都这麽有创意。
「开!我倒是要看看你这是小开门,还是不开门。」
王硕咧着嘴嘿嘿一笑,「啪嗒」一声掀开盖子,热气裹着肉香先窜了出来,扑得人鼻尖一痒。
最上面压着的一沓稿纸被熏得泛了层薄湿,边角微微发卷,好在蓝黑墨水写的字迹没受影响。
手指往下一扒拉,稿纸底下藏着的好东西露了真容。
一排排长条的驴肉火烧码得齐整,金黄的外皮泛着油光,咬开的缝里能瞅见酱得红亮的驴肉,连肉筋都透着润劲儿。
「太开门了!」伍六一激动地搓了搓手,即便来的路上吃了两个红枣馒头,对此也食指大动。
主要是这驴肉火烧还是河间的驴肉火烧,他已经好多年没吃过了。
「怎麽样?」王硕得意道:「这可是我朋友家昨天现杀的驴,稿子我早写好了,就为了等这条驴,才今儿个来的。」
伍六一竖起大拇指:「牛!不对,驴!」
「先趁热吃,凉了皮就不脆了,稿子一会儿咱再慢慢改。」
王硕说着,已经递过去一只。伍六一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外皮「咔嚓」一声脆响,酱驴肉的咸香混着肉汁在嘴里散开,连嚼都觉得痛快。
这京畿一带的驴肉火烧,最出名的就属河间和保定这两种。
王硕带来的是河间火烧,是方方正正的长条样,外皮烤得酥硬,咬着带劲,里头夹的是酱煮的驴肉,肉里渗着酱油的醇厚,偶尔还带点青椒丁解腻。
而保定火烧是圆鼓鼓的,外皮更软和些,嚼着有面香,夹的是卤得透透的驴肉,卤汁的鲜能渗到骨子里,还爱配点焖子增加口感。
二者各有特色,但又互相瞧不上。
保定人总嫌河间火烧酱味盖过了肉香,吃着像嚼酱菜。
河间人又瞧不上保定火烧软塌塌没嚼头,卤汁太淡没滋味。
但若是碰到廊坊大城的火烧,两地居民倒能达成一致,一致对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