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伍六一想去哪就去哪
年后,《永不言败》完稿。
这篇10万字的中篇小说,算是他写的最久的一次。
不是因为难写,是冬天太冷了,一早一晚,手指不能屈伸。
和后世一到冬天,南方的电竞选手技术水平明显下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完稿了,便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要发在什麽杂志上?
《永不言败》是典型的通俗小说,线性的叙事流程丶清晰的矛盾冲突,故事性强丶易读易懂丶贴近大众审美。
但从主题上,又有着严肃的内核。
不仅仅是体育竞技,还承载了爱国主义丶集体主义丶艰苦奋斗的时代宏大的叙事主题。
伍六一在人物描写中,又着重突出了主角团们的内心挣扎丶伤病痛苦丶盛名之下的压力,失败后的自我怀疑。
这种对人物心理复杂性的探索,又是严肃文学的典型特徵。
可以说,它超越了纯粹的通俗文学,又不同于纯粹的严肃文学。
成功模糊了两者的边界。
所以,对于这篇《永不言败》,伍六一可以投给《故事会》丶《今古传奇》,也可以投给一些开放的丶先锋的严肃文学杂志。
伤六一思来想去,决定不做选择。
两个都要!
既要走上层路线,打入内部,得到了文学界的认可,提升了作品的格调丶权威性和影响力。
也要走群众路线,最大限度地触达最广大的读者群体。
所以最好的方式是投严肃期刊,让通俗杂志转载。
这是一个颇具魄力与难度的决定。
首先是严肃期刊选定的问题,伍六一《燕京文学》没指望,纵观建刊以来,就是传统的纯文学期刊,门槛高,审稿风格相对保守和排他。
因此,伍六一将目光瞄向了粤省的《花城》。
文学期刊有「四大名旦」。
《收获》老成持重故称「老旦」
《当代》以其理直气壮称「正旦」
《月》以其清新潇洒称「衣」。
《花城》则婀娜多姿,活泼新鲜称「花旦」。
《花城》也以先锋和创新着称,最能接受新鲜丶别样的作品,王小波的《白银时代》丶华夏的《被囚的普罗米修斯》都是出自于此。
确定了投稿方向,等年后邮局一开门,伍六一便把厚厚一沓稿子寄了出去。
而伍美娟终于还是把暖瓶厂的工作辞了,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82年,还是一个铁饭碗为王的年代,国营厂工作意味着稳定的收入丶福利和终身保障o
个体户还在被人看不起,市面上没有其他成熟的就业渠道。
邻里街坊议论纷纷,每天清晨倒尿盆的功夫,杏花婶总拉着李家大娘嘀咕:
「好好的铁饭碗扔了,这丫头怕是疯了。」
先前有好几户人家托人来打听,想给自家儿子说亲,一听伍美娟辞了职,全都没了下文。
就连最热心的街道办秦主任,以前隔三差五就来四合院串门,要麽拉着伍美娟问厂里的事,要麽拐弯抹角提相亲的茬。
可打从辞职的事传开后,秦主任再也没踏过四合院的门槛,路过门口时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不务正业」的边儿。
伍美娟也确定了日子,等出了正月,她便乘火车前往粤省。
今年,那里开了全国第一家服装设计的电大。
张友琴没多说什麽,只是把女儿常穿的几件衣服丶裤子翻出来,泡在大盆里搓洗。
然后把衣服络丝丶袖口磨毛的地方修了又修,补了又补。
又翻出伍美娟的两件内衣,在衣襟内侧悄悄缝了个小布兜,塞了些钱进去。
伍六一也找到王硕,让他帮忙订了张卧铺票。
这年头,卧铺不是那麽好坐的,要是没关系,求一张卧铺票谈不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也说得上,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
可在伍美娟临行前两周,伍六一收到了《花城》的回信。
信上没多说什麽,连是否过稿都没给个明确答覆,只是邀请伍六一面谈。
恰巧《花城》也在粤省,伍六一正好能和大姐同路。
又麻烦了一次王硕,让伍六一都有些不好意思。
趁开拔之前,伍六一和陈建工合作,写好了《微服私访记》的第三篇,也是最经典的一篇《紫砂记》。
四万字的稿子,他准备从粤省回来,转道去趟沪市,亲自交给编辑部。
两周时间转眼而过,姐弟二人带着大包小包,在张友琴和伍美珠眼泪汪汪之下,赶到火车站。
燕京直达羊城主要是两趟特快列车,一趟是15次,另一趟是47次。
姐弟俩乘坐的是47次,是当时全国最高级别的「特快」列车之一,全程2300公里,用时仅需37小时。
这在慢车动辄耗上两天两夜的年代,已是让人羡慕的速度。
票价也是相当昂贵,足足够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
好在伍六一这趟出行,费用由《花城》杂志社全报。
虽说燕京站是首发站,站台上早挤满了人。
扛着印着尿素字样蛇皮袋的中年人丶怀里抱着孩子丶手里还攥着网兜的妇人丶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干部,密密麻麻往车厢口挪。
孩子的哭闹声丶行李碰撞声丶列车员扯着嗓子喊声,混成一团。
好不容易挤上硬卧车厢,姐弟俩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的硬卧布局,和后来的绿皮车差不太多。
一节车厢隔出十几个小隔断,每个隔断里并着两组三层铺位,铁架床刷着黄漆,铺位上叠着蓝白条纹的被褥。
至于卫生情况,就不要在意那麽多了。
姐弟俩的铺位在同一隔断,一个下铺丶一个中铺。
刚整理好行李,对面铺位就传来动静。
—个头发梳的流油中年男子,主动搭话。
「两位这是去哪啊?」
「保定。」伍六一张口就来。
伍美娟疑惑地看着弟弟,但也没戳破。
伍六一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对方是小偷,他们的目标肯定是长途旅客,毕竟只有出远门才会带更多钱。
三个小时过去了,火车在保定停靠。
在中年人的注视下,伍六一巍然不动。
等列车缓缓开动,中年人忍不住问道:「伙子,你不是在保定下麽?」
「突然改主意了,想我二舅妈了,准备去家庄看看她。」
「这样啊!」
又两个小时过去了,火车停靠在了石家庄。
伍六一依旧不动如山。
在中年人的目光下,伍六一也有点尴尬。
十分钟后,火车再次启动。
中年人问道:「这次是?」
「我想我三舅妈了,去郑州看看她。」
中年人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防备他。
「你不必防备我。」男人有些无奈,从兜里掏出介绍信,「我叫颜启东,羊城人,出来做生意的,不是坏人。」
伍六一露出个礼貌的微笑:
「您误会了!我只是爱撒谎罢了。」
「呃....」颜启东被这话噎得半天没回过神,嘴角抽了抽,愣是说不出话来。
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话痨,这隔断里就他们仨。
对面那两位,他也分不清是姐弟还是情侣,总不能去跟姑娘搭话显得唐突,只能想着跟身边这小伙子唠唠嗑解闷。
可眼前这小伙子,实在是,,,太有个性了。
颜启东抓耳挠腮地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从帆布包里翻出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油光鋥亮的木质象棋。
他捧着盒子往伍六一面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要不咱对弈一局?解解闷儿?」
伍六一其实有观察过了,这颜启东不像坏人,起码多动症做不了小偷。
跟膝盖弯曲有响声,做不了杀手一个道理。
况且这旅途漫长,他也确实觉得无聊,便乾脆放下手里的东西,冲颜启东抬了抬下巴:
「棋来!」
「好嘞!」
颜启东顿时来了精神,连忙把棋盘铺在小茶桌上,还不忘得意地吹嘘:
「我跟你说,我这棋艺可不是盖的!现在厂里那帮友仔,都叫我城王一生!」
伍六一正捏着黑棋的手顿了顿:
「王一生?」
「没听过吧?」
颜启东更得意了,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就是伍六一写的《棋王》里的主人公!一手象棋下得出神入化,以一敌九!」
这话刚落,对面中铺忽然传来「噗嗤」一声轻响。
伍美娟实在没憋住,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颜启东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看向她:「同志您笑什麽?是我脸上沾了饭粒?」
「没!」伍美娟摆摆手,「我想起了好笑的事。」
颜启东摇了摇头,俯身继续与伍六对弈。
可没走几步,额角便渗出了汗。
这小伙子的棋路全然不讲章法,专爱兑子。
炮换马丶马换象丶兵换卒,不过几招,棋盘上的棋子已少了小半。
他手忙脚乱飞了步象,想稳住阵脚,却因一时疏忽,转眼便被吃掉。
颜启东素来自诩棋力不弱,此刻却落得满盘被动的境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走。
「该你了。」伍六一的声音适时响起。
「噢噢。」
颜启东回过神,慌忙挪了下车。
「将军!」
伍六一话音未落,卧槽马已直扑他的老巢。
「哎呀!」颜启东猛地一拍大腿,「意了!大意了!再来局!」
可他很快明白,输棋可不是「大意」。
连续三盘,颜启东被杀得丢盔弃甲。
伍六一每盘用的棋风都不相同,时而中正稳健,时而诡谲难测。
到后来,颜启东连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他忍不住抬眼望向对面的年轻人,心里纳闷:
现在的年轻人,都爱下象棋了?而且棋力竟这麽高?
此时,列车员的声音顺着车厢过道传来:
「检票啦!检票!介绍信丶学生证丶优待证,有啥拿啥啊!没票的趁早补,别琢磨着逃票!」
他每到一节车厢,都按上丶中丶下铺的顺序收票查验,仔细核对后再一一递还,动作麻利细致。
这列车是当前国内最先进的型号,连乘务员的素养,也比普通绿皮火车高出一截。
轮到伍六一和伍美娟时,列车员拿着两人的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递回来:
「伍美娟,你的。「
「伍六一,你的。」
「你叫伍六一?」正低头琢磨方才棋路的颜启东,听见这名字猛地挑眉。
没等伍六一应声,他又自顾自追问,眼神亮了几分:
「你不会就是写《棋王》的那个作家吧?」
伍六一摇头否认:
「重名哈,重名。我哪能写出那麽优秀的作品,这麽细腻的笔触,如此生动的故事情节...」」
可这话没打消颜启东的疑虑,反倒让他疑心更重了。
「伍六—」这名字,不管是真名还是笔名,都算不上大众,重名的概率本就低。
更何况,眼前这小伙子棋力如此之高,能写出《棋王》的人,棋艺想必也不会浅。
再加上,《燕京文学》的投稿作者大概率是燕京人,他们又从燕京上车,说话还带着点京片子味儿。
更别提之前那位女士提「王一生」时的哑然失笑。
这麽一琢磨,颜启东心里有了定论。
九成九,眼前这人就是《棋王》的作者伍六一!
这个推断让他大为震撼。
他本就爱读书,尤其痴迷通俗小说丶神鬼演义和武侠画本,《今古传奇》《故事会》
都是常年订阅。
之前看《神探狄仁杰》和《微服私访记》,更是看得入了迷,只可惜两本书没几天就看完了,之后没了好作品,还让他郁闷了好一阵。
后来他四处打听,想知道这两本书的作者有没有其他作品,这才发现,这位作者不仅写通俗小说,还会写严肃文学。
他先找了本《锅碗瓢盆交响曲》来看,却没太看进去。
本想着算了,还是等新一期的《今古传奇》,可瞥见《棋王》的标题时,又动了心。
他自小就爱下象棋,索性翻了开来。
没成想,这一看就收不住了。虽是严肃文学,可他看得津津有味,在他眼里,书中的王一生就像郭靖和虚竹的结合体,看着憨厚,却藏着极高的天赋。
他对《棋王》的喜欢,甚至比《微服私访记》还要多几分。
万万没想到,人海茫茫,竟能在这列车上碰到自己喜欢的作者。
颜启东越想越觉得缘分奇妙,当即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撕下一页递过去,语气恳切:
「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伍六一看着神色复杂的颜启东,估摸着对方是认出了自己。
「我签了字,您不会给我搞个空白合同吧?你在上面写成欠条,不是我都要认栽了?」
颜启东噎了一下,暗自腹诽:「你这个年纪,戒备心这麽重?」
伍六一的目光看过去,仿佛在说「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颜启东被看得没了底气,讪讪地改口:「是我唐突了。那....不如你在这象棋上给我签个名?」
伍六一想想这倒没什麽问题,他找到了最符合自己风格的象棋子「帅」!
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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