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原来你是这样的兵(内附灵魂画作)
火车「咪当晓当」晃了一宿,清晨七点二十二分,终于缓缓驶入江城站。
伍六一伸了伸懒腰,去了厕所,把排泄物挥洒在了江城的铁路轨道上。
回来时,揉着酸痛的胳膊。
他有些不习惯这硬卧,比以前坐的绿皮火车空间还要小一些,也更硬一些。
颜启东瞧他这个样子,开始忆苦思甜:
「这就算不错了,有硬卧可以坐。我当年出来跑的时候,别说硬卧了,硬座都没有,坐的是棚子车,跟牲口一个车厢。「
伍六好奇问道:「那你们上厕所怎麽办?」
「运气好,乘务员会给个桶,就凑活用。运气不好连桶都没有,你猜怎麽解决?」颜启东卖了个关子。
「拉车里?」伍六一试探着问。
「牲拉车没事,要是敢,不光要扣钱,还得被乘务员骂半天!」
颜启东摆手,「所以我们都趁火车开得慢的时候,找俩人各拽一只手,拉屎的人把屁股撅到车厢外头解决。「
伍六一听得目瞪口呆,压根没想过还有这种操作。
颜启东看着他的表情,颇有些自得:
「这还不算最绝的。有回在棚子车里,一个老乡闹肚子,也这麽办。可那天他拉的是稀的,我正好在旁边吃油条,一阵风过来,得!全糊我油条上了!」
伍六一的脸瞬间变成「地铁老人看手机」。
连中铺正小口啃着大饼的伍美娟,手都猛地一顿,默默把大饼卷起来收了回去,再也没动一□。
颜启东见两人这反应,心里乐坏了。
总算在昨天输棋的事儿上,扳回一城。
歇了刻,他又问道:「说真的,你们俩去城到底是干啥?」
伍六一放下了几分戒心,因为把这麽变态的事情,描述的轻描淡写的人,应该不是坏人。
毕竞变态都很擅长隐藏自己。
颜启东挑眉:「你们说的,该不会是城第所市属办的那个短期班吧?」
伤美娟立刻从铺位上下来,语气带着期待:
「您了解这个?」
颜启东点头,乾脆从枕头底下拽出个大行李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样衣:
「不瞒你们说,我就是做服装生意的,主要给以前的服装厂做样板设计丶服装设计这些活儿。「
伍六一没想到还能碰到对口的人,追问了一句:「那您这是私营企业?」
「算挂靠吧,挂在公家单位名下,但我有自己团队,按香江那边,叫工作室,专门做这个。」
颜启东说着,看向伍美娟,「要是你有兴趣,也可以来工作室看看,相逢就是缘分嘛。」
伍美娟听得有些心动,可转念一想,毕竟是萍水相逢,又难免有些顾虑。
颜启东看出了她的犹豫,当即撕下一张纸,写下地址递过去:
「我就是随口一提,你要是真有意,到了羊城去高第街找我,先参观参观,去不去全看你。
对了,还有个事儿想跟你说,要是你想报电大的服装设计课,我不太建议。
那专业属于全国首届,新开的,课程内容肯定浅,老师也未必专业。不如改报染织美术设计,学学素描丶色彩构图和搭配,培养培养审美,反而对你以后做这行更有帮助。」
伍美娟接过纸条,低头看着上面的地址,若有所思。
又过了一天,火车终于驶入了羊城站,随着最后一声轻微的汽笛停稳。
伍六一终于找到了脚踩大地的踏实感。
到了月台上,颜启东攥住了伍六一的手,感慨道:
「伍小弟,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恨不能旅途再长一些,下次见面,咱必定要把酒言欢。」
说完,他又转头冲伍美娟笑了笑,「要是想好了,就按着地址找我,别跟我客气!「
伍美娟连忙点头:「谢谢您,到时候保不齐要叨扰!」
颜启东摆摆,就消失了在群中。
伍六甩了甩发酸的掌,吐槽道:「这人劲儿倒挺。」
姐弟俩到了出站口,不少人举着硬纸板。
伍六一眼尖,立刻就发现了人群中站着的蓝色工装的汉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皮肤有些黑,肩膀很宽,就是练过的。
他举着的硬纸板,上写着「接战友伍六」
伍六一挤过人群,来到男人面前,客气道:
「您就是王硕的战友麽?」
「是我,你是伍六一?「
「我叫李建军,叫我建军就好。」
男人脸上露出个有些拘谨的笑,把纸板往胳膊底下一夹,没等伍六一再说什麽,他已经伸手去接过伍六一的行李,伍美娟的帆布包。
他们姐俩带的东西并不少,可这李建军双手拎地稳稳当当。
这力气真是不小。
出了车站大门,眼前的热闹更盛。
柏油路上自行车流「叮铃铃」响成一片,间或有几辆绿色的公共汽车驶过,车身上印着「1路火车站-越秀公园」。
李建军没往自行车停放处走,反而朝着路边停着的几辆汽车抬了抬下巴。
那些车多是深绿色的沪市牌轿车,少数几辆是米黄色的面包车,车头上挂着「羊城出租汽车公司」的小牌子。
在82年的羊城,计程车还算是稀罕物,寻常人家出门多靠自行车或公交。
他走到一辆计程车旁,轻轻敲了敲车窗,司机探出头来,操着粤语问:「去边度?」
「解放南,大德路。」
说着便打开后座车门,先把行李轻轻放进去,又伸手扶了扶门框,示意伍美娟先上,自己才绕到副驾驶座坐下。
车缓缓启动,收音机里飘着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
这时候,对于北方的靡靡之音邓丽君,在羊城的接受度却很高。
伍六一望着窗外的解放路,这解放路南丶中丶北三段,他们正行驶在南路上。
路边多是砖木结构的矮房和少部分的骑楼,有的门口挂着裁缝铺的木牌,红漆写的「来料加工,立等可取」。
沿街还有挑着竹筐的小贩走过,筐里装着刚从江边运过来的鲜鱼,嘴里吆喝着「黄沙鱼,靓水哦」。
当年,解放军就是从北郊沿此路进入市区,宣告羊城解放。
伍六一是来过羊城的,后世这段路,已扩宽成八车道的大马路,东方宾馆丶中国大酒店都离这不远。
遥想也不过四十年,变化却是翻天覆地的。
甚至说,不用过四十年,再隔两年看,变化也是惊人的。
车拐过解放南路与大德路的交叉口,在一栋青砖灰瓦的两层居民楼前停下。
这楼看着有些年头,墙面上爬着几株翠绿的爬山虎。
李建军先下车,拎着行李走到单元门口,抬手敲了敲木门上挂着的铜环。
「当当」两声。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操着带粤语腔调的普通话笑:
「建军来啦?房间早给你收拾好咯。」
李建军点点头,侧身让伍六一姐弟进来,低声介绍:「张阿婆,这是我朋友,住一阵子。」
跟着阿婆上二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包着层旧布条,摸上去软乎乎的,该是怕磨手。
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阿婆掏出钥匙打开木门,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飘出来。
房间不大,约莫七八平米,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
「这房间朝南,早上能晒着太阳,不潮,」阿婆边说边指了指墙角的煤炉:
「厨房在一楼,你们要是想自己做饭,煤球我给你们备了半筐,就在门口。房租丶水费电费按月算,我到时候来收就行。」
「谢谢阿婆。」伍美娟当即谢道。
「伙子,要是住的不久,可以在楼下短住,就不收你钱了。你们忙。」
伍六一道了声谢,阿婆摆摆手,便下了楼。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伍六一看得出李建军话不多,是个颇为沉稳的人。
来时,王硕提到李建军是他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可他跟王硕两个人天差地别,也不知道他们怎麽玩到一块去的。
他主动提起话题,「李大哥,您和王硕是战友?」
「嗯,在即墨的面舰艇部队。」
「那你们是一个班的?」
「不是。」
「那是起训练的时候认识的?」
「也不是。」
「呃.」伍六想不明,「那你们是怎麽认识的?」
李建军作回忆状,「当年泅渡拉练时,脚踝扭了,王硕当时当护士,他手活细。」
伍六一不由的笑出了声,王硕在他面前没少吹嘘自己在滩涂丶丛林中射击丶格斗,什麽冲锋在前,拉练力挽狂澜。
合着是个医务兵。
李建军从兜里拿出纸条,「这是我家的号码,有要紧事可以找阿婆,他知道我家在哪。」
伍六点点头,「这次多谢您了!」
「不客气,王硕的朋友,我的朋友。」
李建军说完便告辞了。
往后,这便是伍美娟在羊城的常驻之处。
姐弟俩简单归置了行李。
收拾停当,两人便锁了门,往附近的商店去采购物资。
巷口有家「大德百货商店」是国营的,玻璃柜台里摆着肥皂丶毛巾丶搪瓷盆等各种生活用品。
伍美娟买了不少东西,还买了瓶墨水丶几本笔记本。
拎着采购的东西回到出租屋,天还没黑透,伍六一便拉着伍美娟坐在书桌前,开始了粤语紧急培训。
这时候的羊城,说普通话的人很少,大多数说的都是粤语,要想快速融入进去,学习粤语是必不可少的。
伍六一在语言上本就有点天赋,前世在羊城待过两个月,又常看粤语电影丶听粤语歌,属于能听懂丶会开口的程度。
虽说本地人能听出些蹩脚,却完全不耽误交流。
他知道自己没几天就要走,便把常用的句子一股脑儿往外倒。
伍美娟听得认真,手里的笔不停记着,遇到绕口的发音,就反覆跟着念。
伍六一忽然发现,自家这语言天赋竞不是他独有的,是属于老伍家的。
姐姐学起来又快又稳,刚教过的「我要一瓶酱油」,念了两遍就顺溜了,连音调都没差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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