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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有关潜伏

    第118章有关潜伏

    一来,汪老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虽说他向来不热衷谈论政治,可毕竟是西南联大出来的。

    虽说,因为体育和英语挂科延毕了。

    更准确点说是肄业,没拿到毕业证。

    因为,当初给他分配的岗位是给美军当翻译,他不愿意,结果就被开除了。

    汪老这份经历,让他对那个年代有着最直观丶最鲜活的感知,比任何史料都来得真切。

    二来,汪老曾是《沙家浜》的编剧。

    对这类涉及特定时代背景的文本,在细节打磨丶氛围烘托上,本就有着旁人难及的经验,找他指点润色,再合适不过。

    没多久,伍六一带了一袋子的八达杏,来到汪曾棋家门前。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应答声:「进来吧。」

    推开门,一股墨香和茶香扑面而来。

    汪曾棋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练字。

    看到伍六一进来,他放下笔,笑道:「又来蹭饭了?」

    「您这话说的!我这次可是吃完饭来的!」

    「怪不得这麽硬气。」

    「要是您家有好菜,我也不介意再吃点。」

    汪曾棋翻了个白眼,「说说吧,不是来蹭饭,找我这个糟老头子什麽事?」

    「可不是没事就来烦您。」伍六一说着,从怀里掏出手稿,往前递了递,「写了个故事,自己看着总觉得差点意思,想请您指点指点。」

    「哦?」

    汪曾祺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快拿来我看看,你这小子,好久没新作品了?」

    故事的开头是1945年,军统情报人员余则成,接到组织下达的紧急任务。

    要前往南京暗杀背叛军统丶投靠日伪的叛徒李海丰。

    看到这儿,汪曾祺的眉头悄悄皱了皱。

    按这个开头,这军统出身的人,竟是故事的主角?

    这在以往的创作里,可不是个常见的设定,甚至说,有点犯忌讳。

    他忍不住抬眼瞥了伍六一一眼,心里暗暗嘀咕:这小同志,胆子倒是不小。

    好在,接着往下翻了几页,汪曾祺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原来余则成对党国的贪污丶腐败深感失望,对自己的立场产生了动摇。

    后来在女友左兰的介绍下,已经秘密投靠了我党,成了一名潜伏在军统内部的特工。

    这个转折来得自然,既圆了主角身份的合理性,又多了层潜伏的张力。

    汪曾棋不知不觉,便沉浸在了伍六一编织的故事当中。

    越往后看,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也悄悄往上扬。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尤其是看到余则成进入天津保密局,在派系林立的天津站里。

    一边应付站长的猜忌,一边跟同僚斗智,靠着「左右逢源丶借力打力」站稳脚跟时,他看得更是入神。

    读到里面的金句时,更是止不住的赞叹。

    「时间就像一头野驴,跑起来就不停啊!

    看看,你都长皱纹了,啧啧,就像我这前列腺经常造反一样。」

    「天津站是个重建的站,前栅栏宿猫,后篱笆走狗,建起来很费周章。」

    汪曾祺再也忍不住,低呼一声:「真是妙啊!」

    伍六一坐在一旁,见汪曾祺读得入神,还时不时点头念叨,他也不着急追问,反倒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捏了颗瓜子,慢悠悠剥着壳。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汪曾祺才把最后一页手稿放下,却还意犹未尽地翻回前面几页。

    语气里满是赞赏:「六一啊,你这故事写得好!架子稳,人物也立得住。

    余则成隐忍谨慎丶智计深沉。

    吴敬中老谋深算丶贪婪自私丶官僚油滑。

    马奎急躁多疑丶鲁莽冲动丶计谋拙劣。有意思,真有意思!」

    汪曾棋砸吧着,不由问道:「还有麽?就这点够谁看的啊!」

    「目前就写到这。」

    「也不知道这些妙趣横生的句子,怎麽被你想出来的?」汪曾棋感叹,「对了,你这个应该是融合了不少人物的原型吧。」

    伍六一点头,「参考了龙潭三杰以及吴石将军的部分经历,我觉得他们的事迹不该被埋没。」

    「是啊!斗争有正面战场,就有藏在阴暗面之下的,若是能让群众更了解他们的工作,而不是误解,也是一件好事。」

    汪曾棋笑道,「所以啊,你也是做了一件好事,比那些只会无病呻吟的狗屁文人们好上太多。」

    「您过奖了!」伍六一挠挠头,「您觉得,这里面有什麽缺点麽?」

    「缺点当然是有的,文字里还少点根,或多或少有一些谬误。」

    伍六一忙不迭问道,「请您指点指点。」

    汪曾棋点点头,指着手稿里的内容,道:「你看这写到余则成打开《天津日报》」,这日报明明是解放后创立的嘛,那时候,组织上还考虑我去那边做编辑,45年应该是《大公报》丶《益世报》丶《天津导报》。」

    伍六一恍然大悟,连忙掏出笔在草稿纸上记着。

    「还有这。」汪曾棋又指了一处:「余则成向吴站长解释道,左蓝曾写过一些进步文章。这就不对了。

    在我们的视角里,知道左蓝通知是进步的丶正确的。可余则成现在是潜伏的果党人,他应该说,左蓝写的是赤色文章丶左翼文章或者激进文章。」

    伍六一不禁扶额。

    这和后世的雷人电视剧里,大臣对皇帝说:「陛下,大泽乡的陈胜吴广起义了!」

    似乎犯了一样的错误。

    立场错了。

    紧接着,汪曾棋又接二连三的提出了些问题。

    像是民国的年号和公元纪年的使用丶内战在我们这叫解放战争,果党那称为戡乱战争。

    WH市不常用,常用的是汉口,张家口被称为张垣市等。

    伍六一一边点头,一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只觉得之前堵在心里的疙瘩,全被汪曾祺几句话给解开了。

    心里直呼不虚此行。

    汪曾棋正滔滔不绝之时,门「咯吱」一声开了。

    两人同时抬眼望去,只见门口走进来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梳着齐耳短发,身上穿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胳膊上挎着两个布袋子,沉甸甸的。

    正是汪曾祺的小女儿汪茗。

    伍六一之前来蹭饭时见过好几次,早就熟络了。

    汪茗刚把袋子往门边的石桌上一放,抬眼就瞧见了木椅上的伍六一,当即笑着打趣:「哟,六一来了?来蹭饭啦?」

    伍六一胸中生出一股悲愤。

    这是一种类似于乔峰得知自己是契丹人的茫然。

    是屈原被楚怀王疏远流放时的孤愤。

    是辛弃疾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落寞。

    一转眼,伍六一的目光就瞟到了汪茗放在石桌上的袋子。

    其中一个网兜里,赫然躺着条肥硕的胖头鱼,看那体型,足有五斤重,鱼鳃一张一合,瞧着新鲜得很。

    再看另一个布袋子,露出半截嫩白的豆腐,边角还带着点水汽,一看就是刚切的。

    这俩东西一凑,伍六一立马变得乖巧起来。

    「汪茗姐,中午是做胖头鱼豆腐汤嘛?记得多放点胡椒,去腥。」

    到了晚上,伍六一来到了菸袋斜街。

    胡同的形状酷似一只大菸袋,东口如同菸袋嘴,西口则似菸袋锅。

    早些年,在东口,有个北城游艺园,有单弦丶大鼓丶相声什麽的,曹宝禄丶

    魏喜奎丶王佩臣....都跟那几唱过。

    伍六一来这,为的就是寻那位房虫子。

    这房虫子姓李,名保健。

    是菸袋斜街一带出了名的活络人。

    人脉通着各行各业,不管是街坊邻里的琐事,还是城里头的新鲜动向,就没有他摸不着丶不知道的。

    跟人打交道向来圆融利落,遇事总能找到门路,若放在武侠小说里,高低也是个通晓江湖事的「百晓生」角色。

    伍六一在胡同深处李保健常来的一间小茶馆里寻着人。

    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