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京城居,大不易
听着伍六一的诉求,李保健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眼里满是惊讶。
他上下打量了伍六一一番,心里直犯嘀咕。
老伍家以前日子过得虽不算窘迫,可也绝算不上宽裕,怎麽突然就有底气买公寓楼了?
莫非是他家那小饭店,近来生意火得发烫,赚了大钱?
又或者,是伍六一这小作家,写的稿子得了高稿费,悄没声儿发了财?
可念头刚落,他又不自觉摇了摇头。
这事,多半是办不成。
按他摸爬滚打这些年的经验,普通人想正经买套公寓,太难!
李保健端起茶碗抿了口茶,缓了缓神,才开口说道:「六一啊,不是我泼你冷水,你想买公寓楼这事儿,多半是办不成。」
伍六一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等着他往下说。
李保健接着解释:「按眼下的情况,普通人想买套公寓,就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是买花园村的华侨公寓。那是咱四九城里最早的商品住宅楼,专门给华侨丶归侨建的,目的是为了创汇。
虽说那些华侨手里可能有多馀房源,也允许买卖,之前朱章赓丶李铁铮丶吴作人他们,都在那儿买过房子。
可你想想,那华侨公寓就两栋四层高的小楼,房源本就少得可怜,能不能遇上愿意卖的,全看运气,可遇不可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而且,那华侨公寓最小的房型都有九十多平,一套下来起码要上万块。」
伍六一心里一沉,追问:「那另一条路呢?」
「另一条路,是买专家房丶外交房。」
李保健叹了口气,「这种房子多是历史原因留下的,解放前就建好了,地段大多不错,比华侨公寓那郊区强多了,出门就是繁华地段,生活也方便。
可地段好,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比华侨公寓还贵。」
伍六一反应过来,这种专家房就是辛西娅住过的协和别墅区。
那档次和品质,价格肯定少不了。
伍六一不禁叹气。
转眼间,他这个半个万元户,从沾沾自喜,到备受打击,只需要一套房的价钱。
果真,京城居,大不易。
伍六一回到家,有些郁闷。
这年头,想住的舒适点,还真不容易。
既然买不了房,伍六一转而其次,准备把四合院修理一番,起码过得舒坦些。
伍六一决定从头到尾实现大改造!
给老妈置办个洗衣机,再把屋里屋外整修一番。
看这家里的破窗户,伍六一啐了一句:「先把你给换了!」
他们家除了正堂是早些年换上的玻璃窗,西屋和东屋的窗还都是老式的花格棂窗,上头糊着发黄的高丽纸。
冬天一来,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从缝隙里往里钻,屋里拢共那点热气几全给带走了。
白天屋里也跟黄昏似的,看啥都朦朦胧胧。
伍六一决心把它们都换成里外两层的,外层保留花格,重新裱上。
内层则请木匠新做一副带玻璃的木框窗。
冬天装上,防风保温,阳光能照进屋里。夏天还能卸下来,通风透气。
然后是院子里的地面。原来的土地面,平时扫起来就先掸水,不然就尘土飞扬。
一到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从院里走一遭,满屋都带进泥脚印,烦不胜烦。
他要把这泥地换成青砖慢地。砖缝用沙灰勾细。
起码雨后天晴,踩着砖地乾爽。
厨房也是个老大难。那还是当年地震时候,在院里临时搭的地震棚,低矮丶
简陋,顶上铺着油毡,四面透风。
拆!
重新搭一个像样点的。
最最要紧,也是伍六一心里盘算最久的,还是得弄个冲水蹲坑厕所。
上次他就想装,但院里地势低,找不到合适的路径通向胡同外的暗沟,要造出足够的排水坡度,工程量大,价格太高,只好作罢。
这次,他铁了心非得安排上。
他琢磨出一个新方案:既然往外排困难,那就在院里自己挖一个储粪池。
在房后不碍事的角落,用红砖和水泥砌一个密封的粪池,分成两格。
然后在抄手游廊里,砌一个水泥蹲坑,装上蹲便器和高位的塑料水箱。
用一根粗陶瓷管连接便器和粪池。
这样,在屋里就能完成冲洗,粪污暂时储存在池子里,定期请环卫站的工人来清掏就行。
虽然比不上直接通下水道方便,但比起冬天冒着寒风丶深更半夜跑去院外公厕的煎熬,这已经是天堂般的享受了。
当然,计划是美好的。
现实是困难重重的。
有些东西不仅仅是有钱就行。(当然,有大钱除外)
想弄到装修材料就颇为不易,家里的工业券显然是不够的,可能要高价去黑市买。
有技术的木工瓦匠,是难寻的。
房屋改造是要向街道报备的,造个厕所也得跟耳房的邻居商量的。
这种事得全家动员。
晚上,伍六一在全家面前,准备摊牌。
他解开蓝布包,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纸币「啪」地落在桌上。
大多数是十元的丶五元的,少部分是一元的零票,凑成厚厚的一叠。
这一声脆响,顿时把全家的目光都拽了过来。
张友琴正踮着脚擦五斗柜,一听这声响,手里的抹布往柜面是一砸,快步走到桌前。
先盯着伍六一的脸看了半天,又飞快回头瞅了眼坐在藤椅上的伍志远,嘴唇动了动,突然冒出一句:「六一,你.....你跟上次来院里那国外富婆,是不是发展....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了?」
张友琴记着,那叫辛西娅的女人,穿的裙子料子亮得很。
说话时身上的香味能飘到院门口,跟胡同里穿布衫的媳妇们完全不一样,贵气得让人不敢靠近。
这会儿见儿子拿出这麽多钱,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茬。
只是「包养」这类词她听都没听过,只能用「不正当男女关系」这种整脚的说法。
伍六一看着伍志远和伍美珠完全任何帮他说话的意思,甚至伍美珠的眼神里还露出了丝期待。
他的嘴角不由地抽了抽。
「妈,你想哪去了!这是我的稿费!」
「稿费?」
三个人异口同声。
对于这麽一大笔钱竟然是稿费的事情,深表震惊。
伍美珠忙不迭道:「哥,你的字什麽时候这麽精贵了?我记得上次不才一千多麽?这得四千多了吧?」
「不是一篇的,是好几篇一块结的,四千六!」伍六一化身永胜,脸上的笑意怎麽也止不住。
「四千六?!」
张友琴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伸手在钱上轻轻按了按,像是要确认这叠纸不是假的。「咱们家真出了个文曲星!」
伍美珠一听「四千六」,立马拽着伍六一的胳膊晃个不停:「哥!那我能买零食不?百货新到的水果硬糖,还有前阵子同学吃的芝麻酥,我都没尝过!」
「买!」伍六一大手一挥。
「万岁!」伍美珠欢呼着蹦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差点碰倒桌角的煤油灯,逗得张友琴直笑。
一旁的伍志远没说话,只端着搪瓷缸慢慢抿水,看向伍六一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几子有出息,能靠本事挣大钱,他打心底里骄傲,可眼底又藏着点微不可查的落寞,自己这把老骨头,好像帮不上啥忙了。
伍六一没注意到父亲的情绪,转身就跟张友琴提起房屋改造的事:
从开始的想买一套,到后来的改造,换窗户丶铺院地,到拆地震棚改厨房,再到想装个冲水厕所,一五一十说得明明白白。
等他说完,张友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陷入了沉思。
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盘算什麽。
半晌后,张友琴开口道:「这个事,妈支持你,其实我还真住不惯其他地方,没了邻里邻居,平时也不知道找谁说话去,要是像你说的,搬华侨公寓去,买菜都不方便。」
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街道那边你不用操心,我明天就去跟秦主任唠唠,咱修院子是正经改善生活,又不瞎折腾,她肯定能帮衬。
至于你说的厕所难题,你还记得住西边耳房的海老太太不?去年冬天没了后,那房子一直空着,她子女都不在咱们胡同,也没回来住过。
我抽空去趟她儿子单位,跟人家聊聊,看看能不能把那间耳房买下来,到时候把耳房改成厕所,排污的问题不就解决了?」
伍六一重重点头,这两件事去了,他的压力就减轻了一大半。
剩下的就是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了。
天刚蒙蒙亮,伍志远就已经收拾妥当。
他换上工装,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脚步轻悄悄地往门口走,怕吵醒还在睡的儿子。
张友琴正好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见他这副急急忙忙的样子,不由愣了愣:「今天咋这麽早?剧组不是早稳定下来了麽,你还这麽拼命干啥?早饭都没煮好呢,要不垫个馒头再走?」
她一边说,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个馒头。
伍志远接过馒头,含糊应了句「早点去能多干点活」。
就匆匆出了院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胡同深处。
张友琴摇摇头,刚要回厨房烧火,就听见东屋传来动静。
伍六一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牙缸和牙刷,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慢悠悠地刷起牙来。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声响,一个熟悉的声音跟着飘进来:「伍爷!你这也太不地道了,辞职了都不跟哥们儿说一声,害得我在报社里找了你好几趟,最后还是那个徐凯的小伙子说你回四合院了!」
伍六一抬头一看,这不是硕子麽?
不对,应该叫硕爷。
伍六一注意到了王硕手里拿着的保温盒子。
顿时反应过来,他这是有大作出现了。
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火烧。
王硕没卖关子,直接把饭盒打开。
「不好意思了您嘞,不是上次承诺您的保定火烧,主要是没驴了,换个马蹄烧饼,您将就吃吃。
伍六一哪有挑剔的道理。
这马蹄烧饼也是个好东西,形状如马蹄,是用方形的砖砌吊炉,下面是煤火,烤制而成。
烙制烧饼时,将已在芝麻,再刷一层油和糖水往炉顶上的模案板上,弄好的半发面的小饼粘上些子里一贴,小饼即成马蹄儿形。
烤熟后,外焦而中间空,掰开正好夹进去一个油炸鬼。
吃起来香酥甜美,十分可口。
四九城有句俗语:「东一夥子子,西一夥子,早点就吃马蹄烧饼夹果子。
王硕先是把马蹄烧饼给家里人分了一分,然后恭敬地把稿子递了过去。
伍六一一边嚼着热乎的烧饼,一边翻开了王硕的稿子。
入眼便是工整的正楷,笔锋清秀,可看清标题的瞬间,他却忍不住惊讶起来O
还是那本《空中小姐》,这是把时间线硬生生收回来了?
他记得,这本小说本该是王硕两年后的作品,灵感源自他那位北舞女友。
上次自己点拨过后,伍六一本以为王硕能走出不一样的创作路子,没成想这才多久,王硕不仅又找了新女友,还偏偏又是北舞的。
结果呢?
写出的依旧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小说。
看来对王硕而言,女友是谁根本不重要,只要有这份「感情经历」当素材就够了。
伍六一在心里暗自腹诽:
渣男,实锤了。
他耐着性子往下读,发现这本《空中小姐》和记忆里前世的版本没多大差别。
措辞和结构上虽有几处微调,但故事内核还是老样子。
单纯少女倾心于身为海军的「我」,等少女长大丶「我」退伍后,两人顺理成章坠入爱河,却又因性格不合走向分手。
后来,「我」从报纸上得知少女搭乘的飞机失事,在悲痛欲绝中幡然醒悟,最终重拾勇气,重新成为一名水手。
说白了,就是自古少女爱SB,自古SB不珍惜。
情节确实太平了,没什麽起伏波折。
但不得不说,王硕把第一人称的代入感玩得很透,文字自带画面感,那些细腻的情绪描写,倒把青春期的悸动与遗憾勾勒得格外真切。
伍六一心里有数,这稿子大概率能赚足少男少女的眼泪。
其实他脑子里早有个想法。
要是想让故事更深刻些,完全可以改改结局,别让女孩死于空难,而是让她在事故中落下残疾。
男主念及旧情与往日爱意,和残疾的少女拉扯纠缠后再续前缘。
可两人骨子里的劣根性终究改不了,最后还是逃不过分手的结局。
如此一来,通过打破男主心中女主的完美形象,才能真正让他在现实的磋磨里获得成长。
可伍六一琢磨了片刻,终究没把这个建议说出口。
他还是坚持之前的想法。
王硕的小说,根本没必要追求什麽思想性,甚至可以说,思想性对他而言都多馀。
眼下这个时代,只要精准迎合读者的情绪痛点,就足够了。
王硕后来的作品也大多如此。
当伍六一翻到最后一页,王硕小心赔笑着:「伍爷,您觉得怎麽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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