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贺志强考上了?
商洪奎再次低头看向稿纸,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眉头先是无意识地蹙起。
像是在辨认一段陌生文字背后的逻辑脉络。
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史学叙事方式,既熟悉又陌生。
直到伍六一细致拆解:
萧山那几位被凌辱的僧侣丶苏州街头屈打成招的乞丐。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透视乾隆皇帝面对「妖术」时的猜忌丶焦虑乃至对汉人群体的提防。
还没看完,商洪奎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你这些想法....很新奇,很大胆。但我必须说,这种史学的研究方法,我没见过,这路子,很偏,也很险?像在沙地上盖高楼。」
商洪奎站起身,背着手渡起步来。
「我们研究历史,讲究根基牢固,视野宏阔。要看清一个时代,需把握其典章制度之演变,经济民生之兴衰,重要人物之功过。这是支撑历史的梁柱。
你如今,却要放弃测量这些梁柱的粗细方圆,转而去研究...
一颗钉子上沾染的铁锈,甚至去想像锤击这颗钉子时,工匠手腕是否颤抖?」
这小真能见大?其中的逻辑,靠什麽连接?莫非靠.....推测?」
「推测」二字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在商洪奎这类传统史家眼中。
「推测」近乎史学研究的大忌。
它模糊了「史实」与「想像」的边界,近乎方法论上的歧途。
可伍六一心里清楚,自己所说的,是20世纪后期才在西方兴起丶21世纪逐渐成熟的「微观史学」。
其核心便是「以小规模的历史切片为入口,揭示更大尺度的历史命题」。
像用高倍显微镜观察一个细胞。
细胞虽小,却藏着整个生命体的运作规律。
这种方法算不上对传统史学的降维打击,却是一条被验证过的丶先锋且科学的新路。
而《叫魂》的叙事逻辑,恰好与它完美契合。
「商教授!」
伍六一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您说的梁柱,构成了历史的骨架,宏大而稳固。但我想寻找的,是流淌在骨架之中的神经与血液。」
「神经与血液?」商洪奎表示不解。
伍六一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制度规定皇帝应如何批阅奏摺,但无法告诉我们,当乾隆看到那份关于剪辫叫魂」的奏报时,他内心是惊怒,还是猜疑?
典章记载了官僚的品级与职责,却无法记录,知县在面对暴怒的皇帝和汹涌的民情时,他在良心丶前程与恐惧之间的挣扎。」
「而这些,」伍六一加重了语气,「恰恰是那颗钉子上的铁锈所能告诉我们的。
历史不是在宏观框架下自动运行的冰冷机器。
它是由无数个当时当下」的瞬间丶由无数个体的具体选择丶共同编织而成的。」
商洪奎的眼神动了动,先前的笃定里,渐渐渗进了一丝动摇。
伍六一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不靠想像,商教授。我靠的是对底层档案的爬梳,将这些被正史忽略的碎片,置于您所熟悉的那个宏大框架之中,让它们相互对话。
当成千上万份朱批奏摺都显示出同一种如临大敌」的焦虑,当地方档案里充斥着因恐慌而导致的冤狱。
那麽,这种铁锈」,就不再是孤例,它本身就是一整个时代机体生病的症候。
我做的,不过是拿起显微镜,去诊断这个症候而已。」
商洪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还背在身后,可先前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
他信奉的「以宏观看历史」的研究范式,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从未有过的涟漪。
伍六一所说的路,他从未设想过,却在听完这番话后。
隐隐觉得,似乎....真的能走通。
书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好半晌,商洪奎才缓缓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真是后生可畏啊!」
伍六一连忙欠了欠身,语气诚恳:「我不过是偶尔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7
这句话让商洪奎对眼前的年轻人好感更甚。
其实一开始,好友吴组湘跟他提「有个后辈想请教问题」时,他并没太放在心上。
自打78年搬进蔚秀园,来敲门请教的学生就没断过。
伍六一这次,最多因为是吴组湘介绍,多提点两句罢了。
可聊着聊着,他发现这小伙子不一般。
论清史造诣,不仅能跟他有来有回地讨论,还能准确指出他先前的几处疏漏,绝非门外汉。
那会儿他还暗自猜测,莫不是燕大的研究生?
吴组湘是想让他帮忙搭个桥,让这孩子跟着自己深造?
可再看伍六一的年纪,又觉得不对。
算上之前的动荡年月,燕大最年轻的研究生,也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岁数,哪有这麽年轻的?
没等他解开这疑惑,伍六一那番关于「微观史学」的高谈阔论,直接让他心里打了个突。
这年轻人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些什麽?
难不成是身体里藏了个七八十岁的老学者灵魂?
还是说,他是从未来而来。
不然怎麽会有这麽超前丶这麽深刻的见解?
商洪奎望着眼前这个眼神亮堂丶谈吐不俗的年轻人,心里那点荒唐猜测,渐渐被更真切的欣赏取代。
他抬手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六一啊,今年是否还在上学?
大几了?
你虽然见解和眼光颇为独到,但基本功还是需要再扎实扎实,要是愿意,可以来当我的研究生,今年燕大不是有博士点了嘛!后面还可以考我的博士,我亲自带你。」
伍六一闻言,腼腆道:「商教授,您...您抬举我了。其实我我不是燕大的学生。」
「不是燕大的?」商洪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手道:「没关系,水木大学的也行啊!
水木的史学系虽然侧重近现代,但你底子好,补补不难。
就算是燕师大的也没关系,你这水平,毕业考过来绝对没问题,到时候我打声招呼,保准让你顺利入学。」
他越说越认真,仿佛已经在盘算着给伍六一安排什麽课程丶找什麽资料。
可伍六一的头埋得更低了:「也....也不是水木或者燕师大的。其实我早毕业了。」
「哦?哪里毕业的!」商洪奎好奇追问。
「一四四中。」
「一四四中?」商洪奎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现在也叫地安门中学。」
「地安门中学?」
商洪奎眼睛有些茫然,半响后才恢复清明,他盯着伍六一。
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似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初中毕业啊?」
「嘿嘿,被您发现了。」伍六一不好意思挠挠头。
商洪奎看他不像说话的样子,勉强地接受这个事实。
「行吧,下周二我有一堂清史课,你可愿来听?」
能听到史学泰斗的讲课,伍六一求之不得,当即应道:「一定到!」
「行了!我就不留你吃饭了,谢谢你的西瓜。」
伍六一道了声谢,就礼貌告退了,刚走出门口,又传来商洪奎的声音:「下次挑西瓜你得挑皮燕小的,且往里凹的,皮燕大的不甜..
」
马厂胡同的四合院里,发生了件大事。
考了六年的贺志强,终于考上了!
可四合院里的氛围,却不对劲了。
贺志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一言不发。
他爸贺永荣蹲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夹着根烟,菸灰簌簌往下掉,他也没顾上弹,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
旁边住的张友琴走过来,蹲在陈杏花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杏花啊,你别这麽哭了,志强这不是考上了嘛,这是好事啊!不然明年又得接着考,都要高七了,多熬人啊。」
刘婶子也劝道:「是啊!要是再考两年,这对象都不好找啊!」
陈杏花根本没听进去,反而哭得更响了,双手在青石板上拍得啪啪响:「我宁可这小子再考两年!养个儿子这麽多年,从小喂饭穿衣,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转头就往那鬼地方跑啊!那地方那麽远,听说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这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伍六一从商洪奎那回来,把车停好,来到贺志强边上。
看着他着录取通知书。
他开口问:「这是考上了?」
「嗯!」
「考的哪啊?」
「西北农业大学。」
「嚯,好学校啊!就是偏了点。」
这年头的交通远远没有后世发达,火车慢,汽车少。
西北农业大学是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前身之一,伍六一记得贫嘴张大民的弟弟就考的这个学校。
这学校在陕西杨凌,算下来离燕京有一千多公里。
这一去,路上就得折腾好几天,而且按现在的分配制度,毕业后十有八九要留在当地工作,想再回燕京,就难了。
也难怪杏花婶会哭得这麽伤心,在她眼里,儿子这一去,就跟远嫁似的,往后见面都难了。
贺志强的目光亮的惊人:「偏点好!我再也不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