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退后,我要开始....
燕京大学为了配合第三次全国人口普查,以及赶在冬季来临前完成户外实践丶田野调查。
在八月下旬提前开始了教学课程。
暑气尚未消散,燕大校园里已褪去往日的清净。
随处可见的确良衬衫,配直筒卡其裤。
男生着领口,袖口卷到小臂。
女生或穿浅碎花的确良裙,或衬衫塞裤腰。
熙熙攘攘的人声润色着夏末的校园,脚步声丶交谈声混着偶尔的自行车铃,鲜活又热闹。
伍六一把刘振云从《农日》编辑部拉出来,往文史楼走去。
刘振云却像脚底下灌了铅,每一步都挪得磨磨蹭蹭。
伍六一终于耐不住性子,侧头瞥他一眼:「你这是怕什麽?跟踩了钉子似的。」
刘振云面露尴尬,挠了挠后脑勺:「伍作家丶伍师!我都毕业大半年了,您还拉着我来听课,再说这还不是咱们中文系的课,您是不知道,我们中文系和历史系虽说都在这文史楼上课,可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互相瞅着都觉得对方的课没劲,我这凑过去,多别扭啊!」
「那我还不是你们燕大的呢。」
伍六一刻意放缓了语气,劝道,「我这刚常来学校,哪都不熟,身边没个认识人,可不就只能叫你陪着?」
「您还能不熟....」刘振云嘴快,小声嘀咕了半句,「辛西娅在勺园的宿舍,您跑得比我去食堂还勤呢。」
「你说什麽?」伍六一没听清。
「没事哈!」刘振云打了个哈哈,「我说您确实来的少!」
他最近给《今古传奇》投了篇武侠小说,还厚着脸皮在作者名旁边加了行「小说指导:伍六一」。
结果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录用通知,拿到的稿费比他在《农日》编辑部干一个月挣的还多,还买了个半导体收音机。
就冲这,眼前这位爷,他也得好好伺候着。
顺着刘振云指的方向,伍六一很快走到了教室门口。
推开门一瞧,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和后世大学生们的占座逻辑完全不同,现在的学生大多都往前排挤。
伍六一和刘振云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有不少历史系五四文学社的社员,大多都认识刘振云。
还有些人参加过之前那场文学沙龙,也对伍六也有印象。
见这俩人突然来听课,众人都有些诧异,不少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没过多久,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走了过来,是文学社的社员刘俊杰。
「刘师兄?伍老师,您二位怎麽来这儿听课了?这可是我们历史系的专业课」
。
刘振云脸上的尴尬又深了几分,找了个藉口:「这....商教授的课不是一直很受欢迎嘛,我就想来再听两节课,学习学习。」
刘俊杰点点头,倒也觉得合理。
商教授的课向来以风趣深刻出名,常有其他年级丶院系的学生来旁听,算不上稀奇。
要不是大一丶大二的新生还没开学,今天这教室怕是早就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有点纳闷,刘振云都毕业了,伍六一也不是燕大的人,这两人?怎麽会凑到一块几来听历史课?
带着疑惑,刘俊杰回到了前排的座位。
周围的同学立刻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俊杰,那俩人是谁啊?看着面生得很。」
「一个是中文系的老学长,叫刘振云,早就毕业了,今天不知道怎麽突然来听课。」
「那另一个呢?看着年纪不大啊。」
「另一个....」刘俊杰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叫伍六一,不是咱们校的,但之前在《未名湖》上发过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你们肯定读过。」
「是他啊!」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恍然大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难掩兴奋:「真的是他啊!长得也太帅了吧,比照片上还精神!」
「没想到诗写得那麽好,人还这麽俊俏,这才叫才貌双全吧!」
「不止呢,他之前写的那篇《论未来文学之路在何方,路在脚下》的评论,不是还直接催生出了寻根文学那一流派!」
可并非所有人都对文学感兴趣。
角落里,一个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丶眼角还沾着眼屎的男生,突然扯着嗓子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屑:「不就是个初中生嘛?来咱们燕大凑什麽热闹?」
这话让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刚才讨论的女生都闭了嘴。
有个气不过的女生刚想开口反驳,就被旁边的同学拉了拉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跟他一般见识,刘波他脑子不太好使,之前上课还跟老师吵过架呢。」
刘波见没人反驳,更来了劲,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从俺们县考出来,就是为了不和这种没文化的人一块儿上课!我好不容易考上燕大,结果还得跟个初中生坐一屋听,我这燕大不是白考了嘛!」
这些争论,伍六一压根没听见。
他打了个哈欠,胳膊搭在桌沿上,侧头跟刘振云闲聊:「对了振云,你之前说给《今古传奇》写的那篇故事,叫什麽名来着?」
「《我不是武大郎》。」
刘振云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伍六一一愣,这小子,不会是在内涵自己吧?
「是....武松的那个武?」
「对啊!」
刘振云点点头,眼神里还带着点得意,「您上次不是跟我说,写故事得找那种被人看不起丶起点够低的角色嘛,这样逆袭的时候才够爽快。
您想啊,武大郎的起点够低了吧?谁见了都觉得他窝囊,要是让他逆袭,肯定特别带劲!」
「嘿!你特娘的真是个天才!」伍六一不禁赞道。
没成想啊!
《我不是潘金莲》没先问世,这《我不是武大郎》先了一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对中国文坛的意外「贡献」。
二人正聊着,刺耳的上课铃声响起。
商洪奎踩着铃声来到教室,铃声结束,他的教案正好铺开,时间一分不差。
「同学们!今天这堂课,我们不看课本,讲一讲从我们应该怎麽看历史?」
众人便把课本合上,翻开了笔记。
对于商教授的挟带「私货」,已习以为常。
商洪奎走到讲台中央,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不同时代的人,看待历史的角度和方法天差地别,这就形成了不同的史学流派。
他先写下「古典时代」四个字,又在后面标注「叙事史(编年史)」
接着,又顺着箭头写下「中世纪:神学史观」
「近代(19C):兰克学派(实证主义史学)」
「19C中后期:历史唯物主义(马克思主义史学)」
「20世纪中叶:年鉴学派」
「20C后期:社会科学史」
写到这,商洪奎犹疑了下,最终还是写下「微观史学」四个字。
接着,商洪奎教授便开始了妙趣横生,引经据典。
从古希腊的希罗多德,中国的司马迁形成的叙事史,到欧洲的《圣经》编年史,再到兰克学派丶历史唯物主义。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
伍六一也跟着涨了不少知识。
讲完社会科学史中,用统计数据剖析人口变迁与经济结构这部分后。
商洪奎的目光落在了「微观史学」四个字上,凝住不动。
他一沉默,教室里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凝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商洪奎才缓缓开口:「关于微观史学,我昨天和袁教授聊过,这是个挺新的研究视角,我自己也还在摸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我请了位外援,他在这方面很有研究,接下来就请他给大家讲讲。」
这话刚落,教室里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众人纷纷转头四顾,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除了早就认识的刘振云和那位诗人,哪里有半张生面孔?
不少人甚至抻着脖子往窗外望,心里直犯嘀咕:
难道是袁教授亲自来了?
没等大家猜太久,商洪奎忽然笑了,抬手指了指台下:「六一,上来给大夥讲讲吧。」
这一声「六一」,让全场瞬间陷入寂静,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瞠目结舌。
谁都没料到,商教授口中的「外援」,竟然一直就坐在教室里!
就连刚才还在暗暗支持伍六一的女生,也忍不住蹙起眉,露出几分迟疑。
她知道伍六一诗写得妙,文章也出彩,可历史研究毕竟是另一门深学问,隔行如隔山。
他真能讲明白吗?
台下乡间的伍六一,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
好你个商老头,原来在这等着给我挖坑!
他现在真是骑虎难下。
上去要是讲得好,倒还罢了。可万一讲砸了,传出去不就成他自不量力,敢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
到时候,商洪奎最多落个识人不明,真正丢人的,可是他自己。
叹了口气,伍六一压下心头的忐忑,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讲台。
躲是躲不过了,既然要讲,就必须讲好。
看着他走上台,商洪奎悄悄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即往旁边站了站,挺直了肩膀,静静等着他开口。
伍六一却没多说开场白,也没急着展开长篇大论,望向台下众人,开口问了句:「同学们,你们喜欢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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