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由汪直亲自率领的决死队伍,逆着人潮,狠狠地扎向戚家军那看似不可动摇的钢铁方阵。
他们是汪直麾下最凶悍的亡命之徒,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他们很清楚,败局已定,溃逃是死。
唯有向前,撕开一条血路,方有一线生机!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戚继光。
是那支用严明军纪与血火实战锻造出来的,大乾王朝最精锐的军队。
“举盾!”
“长枪备!”
戚继光立于阵后,面沉如水,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的目光平......
夜色如墨,压在雁门岭的山脊之上。嶙峋怪石间,雾气缭绕,宛如鬼魅游走。这条通往南京的官道狭窄陡峭,一侧是千仞绝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自古以来,此处便是劫囚杀官的绝佳之地,血染黄土者不知凡几。
此刻,山林深处已埋伏下三百精兵,皆着轻甲,口衔枚、足裹布,悄然潜伏于岩后树影之间。领头之人正是戚继光,他蹲身在一棵老松之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蜿蜒山路。身后一面绣着“戚”字的暗红战旗被风卷起一角,旋即又被压入石缝,唯恐暴露行踪。
“伯爷说得没错。”他低声对身旁副将道,“他们一定会来。”
副将皱眉:“可若真是调虎离山之计呢?杭州那边……”
“不必多言。”戚继光抬手止住话头,“陆侯早有安排。我等只管守住此地,放长线,钓大鱼。”
他望向天际。北斗七星隐于云后,唯有两颗偏星微露光芒??恰似九星中的双蜂引路。传说五蜂旗兴时,必见九星聚顶;而今星象异动,莫非真有新王临世?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杭州城内,灯火未熄。总督府书房中,胡宗宪披衣秉烛,正在翻阅一卷密档。案头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窗外偶有更鼓传来,更添几分寂静。
忽然,一道黑影掠过檐角,落地无声。
“大人。”那人单膝跪地,乃是东厂安插在他身边的密探,“泉州狱中‘汪世昌’确系替身,昨夜焚尸灭迹。但据线报,真身早已北上,极可能潜入杭州。”
胡宗宪眉头微蹙:“北上?为何不去救父?”
“属下怀疑……目标并非汪直,而是您。”
“我?”胡宗宪冷笑,“一个亡命之子,敢动堂堂浙直总督?”
“他不是一个人。”密探低声道,“五蜂旗残部已重聚,新蜂王汪世峰亲自主持大局。据飞鱼卫截获的情报,他们计划以雁门岭为饵,诱我军主力布防,实则奇袭杭州,斩首制敌。”
胡宗宪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月光洒落庭院,映出满地清寒。他轻叹一声:“陆明渊啊陆明渊,你果然看穿了一切。”
原来数日前,陆明渊那封“请君入瓮”的密信背后,还藏着更深的布局。他故意在奏本中泄露押解路线,并非为了引敌出击,而是要让敌人相信??自己已被识破,从而逼其启用真正杀招。而这一杀招的目标,只能是胡宗宪。
只要胡宗宪一死,东南抗倭体系将瞬间崩塌。朝廷震怒之下,势必追究责任,陆明渊虽握兵权,却无中枢支持,终将孤掌难鸣。届时汪直或可暂缓行刑,甚至重启招抚谈判。五蜂旗便能借机喘息,重整旗鼓。
这是一场豪赌,也是一局连环套。
而陆明渊,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胡宗宪转身,提笔疾书:
>“急报镇海侯:刺客将至,请速遣飞鱼卫增援。另,命锦衣卫杭州千户所封锁西城门,查验所有进出人员身份,尤其留意年轻男子、独行客商及南方口音者。若有持九星令牌者,格杀勿论!”
写罢,他吹干墨迹,唤来心腹快马送出。随后取出一把短剑藏于袖中,淡淡道:“传令四门守军,今夜全城戒严,不得放任何人出入府邸方圆三里。”
风雨欲来,全城屏息。
而在宁波通往杭州的官道上,一队商旅正冒雨前行。十余匹骡马驮着重货,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声响。领头的是个青年商人,戴斗笠、披蓑衣,面容清秀,眼神却冷得像冬日海水。
正是汪世峰。
他骑在一匹青鬃马上,左手紧握缰绳,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刃之上。身后八名随从皆作伙计打扮,实则人人带刀藏毒,训练有素。其中一人凑近低语:“少爷,杭州已下令戒严,西门加派了两倍守军。”
汪世峰点头:“意料之中。陆明渊太了解我们了。”
“那还进去?”
“当然。”他嘴角微扬,“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他勒马停步,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灯火,低声道:“通知雁门岭的人,按计划行动。今晚子时,点燃三堆烽火,做出准备劫囚的姿态。”
“是。”
“记住,火要烧得旺,人要喊得响,最好让沿途驿卒都听见。”
“明白。他们会以为我们倾巢而出。”
“那就让他们这么想。”汪世峰冷笑,“真正的猎人,从不在明处开弓。”
队伍继续前进。临近西门时,守军果然盘查严密。一名校尉持枪上前:“何人?”
“徽州洪记绸庄采办,奉命往杭州进货。”汪世峰递上通关文牒,声音平稳,“因大雨误了行程,还请通融。”
校尉接过文书细看,又打量几人装束,见并无异常,便挥手放行:“进去吧,不准喧哗,不得夜行。”
“谢军爷。”
一行人顺利入城,径直投宿于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店家昏昏欲睡,登记姓名时,汪世峰写下“李元”,籍贯湖州。待众人安顿下来,他独自登上二楼房间,推开窗户,凝视总督府方向。
“父亲……”他喃喃道,“儿子不能救你,但我能让整个朝廷为你颤抖。”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轻轻吹了一声。哨音极细,几不可闻,却是五蜂旗内部联络的暗号。片刻后,屋顶传来轻微响动,一道黑影翻入院中,单膝跪地道:“少主。”
“人都到了?”
“到齐了。十二死士,皆愿赴死。”
“好。”汪世峰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是药丸,每人一颗,含于舌下。若被捕,咬破即死,不留活口。”
“遵命。”
“另外,把这张图送去雁门岭。”他递出一幅绢帛,“告诉他们,明日黄昏动手,务必惨烈,务必逼真。”
“是。”
黑影退去。汪世峰坐回桌边,点燃一盏油灯,取出纸笔,开始书写遗书。
>“母亲大人膝下:儿不孝,未能承欢于前,反陷家族于危局。然儿志在续父业,开生路于万民。今日之举,或成或败,皆无悔。若儿身死,请将骨灰撒入东海,随浪归家……”
写至此处,泪落纸上,洇开墨迹。他闭目片刻,复又提笔续道:
>“九星不灭,蜂群永存。”
翌日清晨,温州港。
陆明渊登上楼船,亲自监督汪直囚车登船事宜。江面薄雾弥漫,水师战舰列阵两侧,旌旗蔽空,刀枪如林。百姓围观者无数,皆屏息静立,似知今日不同寻常。
汪直坐在囚笼之中,须发凌乱,神色却平静。他抬头望天,忽而一笑:“今日风向不错,适合出海。”
陆明渊站在甲板上,闻言转身:“你也懂风水?”
“三十年漂泊,岂会不懂?”汪直缓缓道,“你知道为什么五蜂旗能在东海横行这么久吗?”
“愿闻其详。”
“因为海上的风,从来不止一种。”汪直眯眼,“有顺风,有逆风,还有看不见的暗流。你们这些岸上人,只会看帆,却看不懂浪。”
陆明渊静静听着,忽而问:“那你告诉我,现在的风,往哪边吹?”
汪直沉默片刻,低声道:“朝你脸上吹。”
陆明渊笑了:“好,那就让我看看,这风能不能掀翻我的船。”
囚船启航,顺江而下。与此同时,飞鱼卫密探已将汪世峰入杭的消息送达。陆明渊立即下令:
“传令杭州飞鱼卫统领,不动声色监视客栈,待其行动再收网。另派两队精锐,伪装成醉酒士兵,在总督府周边巡街,随时待命。”
“是!”
他又修书一封,密封后交予亲卫:“送往京师,呈通政司。内容只有一句话:‘蜂王入巢,网已合围,请陛下静观其变。’”
三日后,杭州。
夜,子时。
总督府内外一片寂静,唯有巡更士兵踏步声回荡庭院。突然,三道黑影自围墙外腾跃而入,落地如猫,迅疾无声。紧接着,又有九人陆续潜入,分散各处,直扑后宅。
与此同时,城外雁门岭方向,冲天火光骤起!三堆巨大烽火熊熊燃烧,照亮半边夜空。喊杀声隐隐传来,夹杂着金鼓与箭矢破空之声。显然,一场大战正在上演。
“上当了!”戚继光在山头冷笑,“果然是虚张声势!”
他立即传令:“全军隐蔽,不得出击!另派快马即刻通报杭州方面??敌袭为假,注意防范真正刺客!”
而就在这一刻,总督府内,杀机突现!
一名刺客攀上屋顶,揭开瓦片,将一根细管插入屋内,随即点燃香炉。无色无味的迷烟缓缓渗入卧室。胡宗宪正在熟睡,呼吸渐重。
然而就在此时,窗外忽地射入一支劲箭,精准击碎香炉!迷烟四散,触发机关??整座府邸铃声大作,灯火齐明!
“有刺客!”
“保护大人!”
数十名锦衣卫从暗处冲出,刀光如雪。原来胡宗宪早有防备,床下设有警铃,屋外埋伏双重哨岗。刺客猝不及防,当场被斩杀三人,其余人且战且退。
汪世峰藏身街角高墙之上,亲眼目睹一切,面色铁青。
“败了……”他咬牙,“陆明渊,你算准了我每一步!”
但他并未逃走,反而抽出短刃,纵身跃下:“既然来了,就得留点东西!”
混战中,他连斩两名锦衣卫,直扑府门。眼看即将闯入,一道黑影迎面而来,速度惊人!两人交手三合,刀光交错,火星四溅。
定睛一看,竟是陆明渊贴身护卫统领赵十三!此人出身江湖,一手“断魂十八刺”杀人无数,乃飞鱼卫第一高手。
“你是谁?”赵十三厉声喝问。
“汪世峰。”青年冷冷回应,“我父是汪直。”
“原来如此。”赵十三眼神一凛,“那你更该死!”
二人再度交锋,刀光如电。汪世峰虽年少,却招式狠辣,专攻死角,竟与赵十三战成平手。周围锦衣卫围拢上来,局势危急。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钟声??三声急响,乃是紧急军情!
一名飞鱼卫奔来大呼:“报!雁门岭火光已灭,战场无人!全是草人假扮,擂鼓呐喊而已!”
“什么?!”胡宗宪闻讯而出,震惊不已。
“另有消息,山东境内发现可疑船队,疑似五蜂旗余党集结,意图截囚!”
胡宗宪猛然醒悟:“他们是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我,而是拖延时间,掩护海上行动!”
他立刻下令:“加强沿江防卫,封锁所有渡口!另传急令给陆侯,务必确保囚船安全!”
而此时,真正的危机,已在长江之上悄然展开。
一艘看似普通的货船,正尾随囚船三十里外。船上并无货物,只有六十名精壮汉子,人人蒙面,手持钩镰枪、浸油火把。船舱深处,供奉着一面崭新的五蜂旗,旗面尚未染血,却已猎猎作响。
船首站着一位老者,白发苍苍,却是当年汪直最早的结义兄弟??“海鹞子”周崇义。他望着前方囚船的方向,眼中燃起复仇之火。
“兄弟啊……”他低声祷告,“今日我不求胜,只求让你听见儿子的声音。”
他举起火把,高喝:“点火!升帆!目标??囚船左舷三十丈,撞角冲锋!”
刹那间,船帆暴涨,引擎轰鸣(注:此处“引擎”指古代船舶用人力绞盘驱动的高速推进装置,非现代机械)。这艘改装快船如离弦之箭,破浪疾驰!
而这一切,早在陆明渊预料之中。
当?望兵惊呼“敌船来袭”之时,陆明渊只是淡淡一笑,下令:“传信号旗??执行‘海蛇’计划。”
霎时间,原本护航的五艘战舰迅速变阵,两艘前出佯攻,三艘绕后包抄,中间一艘大型楼船忽然打开侧舷??数十架床弩与火炮赫然显露!
这不是普通的押解船队,而是一张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放!”
一声令下,箭如暴雨,炮似雷轰!
那艘快船尚未接近,船体已被钉穿十余处,帆索尽断,火药舱更被一发炮弹命中,轰然炸裂!
“轰??!”
火光冲天,江面染红。
周崇义站立船头,浑身浴血,仍高举五蜂旗嘶吼:“汪家男儿,死不降!”
话音未落,巨浪拍来,整艘船倾覆沉没,六十余人尽数葬身鱼腹。
江面恢复平静,只剩浮油与残骸随波荡漾。
陆明渊立于船头,望着那面沉入水中的旗帜,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你们错了。真正的风,从来不在海上,而在庙堂。”
他转身走入舱室,提笔写下最后一道命令:
>“着锦衣卫、东厂联合彻查宁波‘通远号’商行,查封账册,拘捕掌柜及所有股东。另,即刻启动‘清网’行动,彻查浙江、福建、广东三省官员与海外势力勾结案,涉案者一律下狱,不得徇私!”
写毕,加盖镇海侯金印,命飞鱼卫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他知道,这一纸令下,必将掀起滔天巨浪。徐家、周参议、盐运使、兵部侍郎……乃至宫中那位掌印太监陈洪,都将被卷入风暴中心。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不再是那个任人轻视的“没落寒门”。
他是镇海侯陆明渊,是这场风暴本身。
七日后,京师午门外。
汪直被押至刑场,万人围观。
刽子手高举鬼头刀,阳光照在刃口,闪出一抹猩红。
汪直仰天大笑:“三十年东海浮沉,今日不过归海而已!”
刀落,头颅滚地,双目犹睁。
同日,圣旨下达:
“镇海侯陆明渊功盖社稷,赐爵‘镇国公’,加太子太保衔,开府仪同三司,节制天下沿海军务。凡涉海防之事,先斩后奏!”
紫禁城内,嘉靖帝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喃喃道:“朕原以为,擒一汪直便可安海疆。如今看来……真正的大患,才刚刚浮现。”
而在遥远的琉球海域,一艘挂着日本商旗的巨舰正缓缓驶来。甲板上,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凭栏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质蜂形印章。他望向大乾方向,嘴角微扬:
“陆明渊……你掀了桌子,那我们就重新开局。”
海风呼啸,卷起层层巨浪。
新的时代,已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