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陆明渊的手,只命人将那几箱特产收下,脸上却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压低声音解释道。
“伯爷啊,您这不是折煞咱家吗?临出宫前,老祖宗可是特意交代过的。”
“镇海司初立,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
“我等虽是奉旨而来,却万万不敢给伯爷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这银子要是收了,回去非得被老祖宗扒了皮不可!”
“伯爷的心意,咱家心领了,老祖宗心领了!”
陆明渊见他态度坚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位太监口中的“老祖宗”,自然是司礼监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吕芳。
看来,京中的风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明朗。
嘉靖皇帝的态度,已经通过这些宫中近侍,清晰地传递给了朝堂内外。
他不再坚持,顺势收回银票,淡然一笑。
“既是老祖宗的吩咐,那下官便不强求了。裴文忠!”
“下官在!”
一直恭立在门外的裴文忠立刻应声而入。
“替我好生送送公公,务必将公公安顿妥当。”
陆明渊吩咐道。
“是,大人!”
裴文忠何等玲珑心思,立刻明白了陆明渊话中的深意。
他躬身对那太监做了个“请”的手势,满面春风地道。
“公公,请!码头的船只都已备好,下官送您过去。”
传旨太监对着陆明渊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这才在裴文忠的陪同下,心满意足地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陆明渊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投向远方碧蓝如洗的天空。
他的眼神深邃,映照着天光云影,也藏着波谲云诡。
约莫半个时辰后,裴文忠脚步轻快地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钦佩与兴奋。
“大人,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
他躬身禀报道。
“送往京师,明面上给六部九卿看的战利品船只,装的都是缴获的倭刀、武士服、旗帜等物。”
“这些东西虽不值钱,但在京城那些老爷们眼中,却是实打实的军功象征,最能彰显咱们温州府的赫赫战功。”
裴文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快意。
“至于献给陛下的五十万两白银,则由一条不起眼的快船,交由锦衣卫的弟兄们亲自押送。”
“不走海路,改走内河运河,直抵京师。”
“如此一来,既不张扬,又能将大人的心意稳妥地送到宫中。”
陆明渊闻言,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裴文忠心中一暖,却又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
“大人,陛下秘旨中已言明,所有缴获皆由您便宜行事,不必上缴国库。”
“为何我们还要……送这五十万两银子?”
陆明渊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君恩”二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他看着裴文忠,目光温和而锐利,缓缓道。
“文忠,你要记住。君恩是君恩,臣子本分,是臣子本分。”
“官场之上,最要紧的,就是拎得清这两者的分别。”
“五月那一战,镇海司尚未成立,我送二百万两银子进京,是为‘投石问路’。”
“是向陛下和朝堂表明我的态度,更是为了换取镇海司的成立。”
“而今,十一月这一战,陛下明旨说不要,那便是天大的恩典,是君王的信重与体恤。”
“他说不要,是君心;我们送不送,是臣道。”
陆明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敲在裴文忠的心坎上。
“陛下富有四海,会在乎这区区五十万两银子吗?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为臣者的态度。”
“圣旨说不用送,我们若真就心安理得地一文不送,那在陛下眼中,我陆明渊就成了一个只知索取,不知感恩的骄横之臣。”
“君恩似海,雷霆亦如渊。今日的圣眷,或许就是明日的祸根。”
“我们送了,而且是悄悄地送,这便是在告诉陛下:臣明白您的苦心,也感念您的恩德。”
“这笔钱,不是上缴国库的战利品,而是臣的一片孝心,是镇海司对陛下的忠心。”
“如此,君臣之间,便有了那层纸面之外的默契。”
“这五十万两,换来的是陛下的安心,换来的是镇海司在东南未来行事的坦途。”
“你说,值不值得?”
裴文忠听得额头冒汗,心中却是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他原以为自己跟在陆明渊身边,已学了不少为官处世的门道,今日方知,自己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位年仅弱冠的伯爷,其心思之缜密,对人情世故、君臣之道的洞察,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
“大人高见!下官……下官受教了!”
裴文忠深深一揖,发自肺腑地说道。
陆明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话题一转,问道。
“汪智文那笔宝藏,可有眉目了?”
提及正事,裴文忠神色一肃,立刻回道。
“回大人,已经有消息了。按照那名被我们策反的倭寇头目指认,汪智文的宝藏就藏在温州城东三十里外的牛邙山中。”
“那里地势复杂,山洞众多,易守难攻,确实是个藏匿财宝的好地方。”
“牛邙山?”陆明渊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地名他记得。
那里,正是他下令安置从温州海战中解救出来的近两千名女子的所在。
那些女子如今在那里从事纺织刺绣,为镇海司创造着另一份收入。
汪智文竟然将宝藏藏在了那里?是巧合,还是……别有用意?
裴文忠似乎看出了陆明渊的疑虑,连忙补充道。
“大人放心,属下已经派人秘密探查过。”
“藏宝地点位于牛邙山的后山一处极为隐秘的溶洞之中,与安置那些女子的前山营地相隔甚远,平日里绝不会有人靠近。”
“而且,我们的人回报,那处溶洞入口似乎设有极为精巧的机关,若非有地图指引,外人极难发现。”
陆明渊沉吟片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百万两白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有了这笔钱,镇海司的舟师舰队便能立刻开始扩建。
戚继光梦寐以求的大型福船、广船,甚至是传说中的宝船,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这笔钱,必须万无一失地拿到手。
“此事不宜声张,更不能动用太多人手。”
陆明渊沉声吩咐道。
“你亲自带一队最信得过的亲兵,带上那名倭寇头目,即刻前往牛邙山。”
“记住,行动要快,要隐秘。起获宝藏之后,不要运回府衙。”
“直接分批秘密运往镇海司的秘密船坞,交由戚继光将军处置。”
“是,大人!”裴文忠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陆明渊又叫住了他。
“传我的命令,从即日起,加强牛邙山营地的守卫,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另外,告诉营地的管事,就说近期可能有倭寇残党流窜,让她们夜间小心门户,不要惊慌。”
“下官明白!”裴文忠心中一凛,他知道,陆明渊这是在防范万一。
既是保护那些女子,也是为了给取宝行动加上一层掩护。
待裴文忠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陆明渊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圣旨已下,封赏已定,镇海司的框架算是彻底稳固了。
钱、人、船。
汪智文的宝藏解决了“钱”的燃眉之急。
戚继光、邓玉堂、裴文忠、杜彦这些人,构成了“人”的核心。
而“船”,将是镇海司这柄利刃真正的锋芒所在。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乾海疆图。
从辽东到琼州,漫长的海岸线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
而在那片蔚蓝的汪洋之外,无数岛屿星罗棋布,隐匿着未知的财富与危险。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了温州府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南移动。
划过福建、广东,最终停留在了那片被称为“南洋”的富饶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