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霜露凝于檐角。陆明渊在府中连日操劳,未曾安眠。自高福走后,他便知京中风云已动,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而东南一隅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谧。他必须抢在风起云涌之前,将根基扎得更深、更牢。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镇海司校场已是号角声声。戚继光披甲执剑,立于点将台上,目光如炬。六艘新整编的战船停泊码头,水兵列队待命,旌旗猎猎,杀气腾腾。杜彦策马而来,带来陆明渊亲笔密令:即刻启航,追击倭寇残部,查明其南逃路线与背后势力。
“此战不求全歼,但求摸清敌情。”戚继光朗声道,“诸位皆是我大乾男儿,保家卫国,责无旁贷!若有退缩者,军法从事;有奋勇当先者,重赏千金,授官三级!”
众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战鼓擂动,铁锚起岸,六艘战船破浪而出,如离弦之箭,直指南洋深处。
与此同时,裴文忠奉命前往清溪坞,召集江南十二府最负盛名的造船匠师三十六人。这些人皆是世代传承的老匠,精通龙骨拼接、桅杆雕琢、帆索编制,更有数人曾参与过嘉靖初年漕运巨舟的建造。裴文忠以“修造皇家贡船”为由,请他们秘密入驻,并许以厚禄、赐宅、免役三年。
当这些匠人被引入地下工坊,亲眼见到那艘宝船模型时,无不跪地痛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匠颤抖着抚摸船身,哽咽道:“这……这是‘神舟’啊!我爷爷说过,当年郑和大人下西洋,七次远航,靠的就是这样的船!后来朝廷禁海,图纸尽毁,谁能想到……今日还能再见真容!”
裴文忠肃然道:“此船非为怀旧,而是为了重振我大乾海威。你们的任务,便是依此模型,复原一艘可载千人、航行万里、抵御风暴的真正宝船。工期不限,经费不限,唯有一点??不得泄露半句。”
众匠人纷纷叩首:“愿为国家效死!”
工程随即展开。清溪坞外看似平静,实则地下熔炉昼夜不熄,铁锤敲打声隐于山腹之中。每一根龙骨都选用百年楠木,每一块铜皮都由镇海司特供,火药库中囤积的硝石硫磺,则以“炼丹药材”名义从各地采买。陆明渊甚至下令,在附近村落招募五百壮丁,伪装成“治河民夫”,实则负责运输材料、警戒周边。
而在牛邙山营地,一切也在悄然变化。那些纺织女子每日除织布绣花之外,开始接受新的训练??缝制战旗、编织缆绳、制作防水油布。管事告诉她们:“伯爷说,你们的手艺不仅能养活自己,将来还能护佑千千万万百姓。”许多女子含泪应允,日夜赶工,竟自发组织起“绣甲队”,专为将士缝制贴身软甲。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陆明渊请来温州城中最负盛名的教书先生,在营地设立私塾,专收女童入学。课程不仅包括《女诫》《孝经》,还暗中加入算术、地理、航海基础。他对先生只说一句:“我要她们将来能看懂海图,能记账理财,能独当一面。”
“大人此举,莫非是要建一座‘女儿国’?”裴文忠曾半开玩笑地问。
陆明渊却正色道:“男子征战在外,女子守土于内。若无稳固后方,何谈开疆拓土?这些女子,曾是倭寇手中待宰的羔羊,如今却是镇海司最忠诚的子民。民心所向,胜过十万雄兵。”
就在各项部署稳步推进之际,京师八百里加急奏报抵达??
嘉靖帝准其所请,但条件极为微妙:**镇海司可扩军至五千人,增设火器营与?望塔,然岁拨专款不予增补,一切费用自理;另赐“便宜行事”金牌一面,遇紧急军情可先斩后奏,然事后须具本详奏,不得隐瞒。**
圣旨表面宽容,实则设限极严。尤其是“费用自理”四字,几乎断绝了常规扩军之路。然而陆明渊看罢,反而笑了。
“陛下果然睿智。”他轻叹,“既给了我刀,又绑上了绳。”
他知道,这是吕芳在其中斡旋的结果。那份修改后的奏章??“愿自筹经费,唯求扩军之权”??正中嘉靖下怀。皇帝要的不是会伸手要钱的臣子,而是能替他解决问题、还不让他掏银子的干才。陆明渊主动承担财政压力,换来了真正的军事自主权,这笔买卖,值了。
他立即召集群僚议事。
“第一,戚继光所率舰队暂不归港,改为长期巡防,以‘护商’名义游弋浙闽沿海,震慑海盗。”
“第二,清溪坞加快宝船建造进度,争取明年开春前完成首舰下水。”
“第三,启动‘海贸计划’。”
最后一条,令众人震惊。
“海贸?”裴文忠皱眉,“大人,朝廷严禁民间出海,我等身为官府,岂能带头违制?”
陆明渊冷笑:“谁说我们要用官船?”
他取出一份地图,铺于案上,手指划过温州、泉州、广州三地,最终落在南洋诸岛。
“我已命人在海外注册三家商行:温隆号、泉昌记、广益行,皆以民间身份经营,主营丝绸、瓷器、茶叶出口,换回南洋香料、象牙、白银。”
“货物由牛邙山女子所织之绸缎为底,经秘密渠道运至澳门,交葡萄牙商人代售;回程则采购西洋火枪、火药配方、铜炮模具,伪装成‘贡品残余’运回。”
“所有账目,由镇海司暗设‘内账房’统一管理,利润全部投入舟师建设。”
杜彦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不是走私吗?”
“这不是走私。”陆明渊目光如电,“这是‘以商养战’。”
“朝廷不让官府出海,我就让商人去;朝廷禁止贩卖军资,我就把军资包装成商品。”
“只要我不称王、不叛国、不僭越礼制,哪怕我赚遍南洋,陛下也只会说我能干,而非心怀不轨。”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记住,我们不是在违法乱纪,我们是在为这个腐朽的体制,开出一条生路。”
众人默然,继而纷纷低头领命。
三日后,第一支商船队悄然离港。五艘改装渔船悬挂“温隆号”旗号,满载丝绸与茶叶,驶向吕宋方向。船上掌柜是陆明渊亲自挑选的心腹,账房则是原户部小吏,因得罪严嵩被贬为民。他们携带密信,将在马尼拉联络当地华人商会,建立第一个海外据点。
与此同时,戚继光的舰队也传回消息:在漳州以南海域发现两艘可疑夹板船踪迹,形制类似佛郎机(葡萄牙)战舰,船尾悬挂黑旗,上有骷髅图案。经俘虏一名落水海盗审问得知,这批倭寇确与西班牙殖民者勾结,后者提供火器与船只,前者负责劫掠人口与物资,形成固定贸易链条??中国人卖到美洲做苦力,换取白银与武器。
更惊人的是,那名海盗供述:“他们称你为‘东海之虎’,说你是唯一敢挑战洋人权威的明朝官员。西班牙总督已下令:谁能取你首级,赏黄金万两,授爵位一级。”
陆明渊听罢,只是淡淡一笑:“看来,我已经成了南洋列强的眼中钉。”
但他并未因此退缩,反而下令加大巡逻密度,并派遣锦衣卫密探潜入澳门、马六甲等地,搜集西方各国海军布防情报。同时,他命人绘制《南洋形势图》,标注各主要港口、航线、驻军情况,甚至开始研究季风规律与潮汐周期。
一个月后,喜讯接连传来。
清溪坞首艘宝船“镇海一号”主体完工,预计三个月内便可试航。该船长九丈六尺,宽三丈,三层甲板,设炮位二十四座,可搭载官兵八百余人,配备指南针、牵星板、水密隔舱等先进技术,完全复刻郑和时代巅峰水准。
而远赴琼州的使者也终于带回陈守义老人。这位九旬老翁须发皆白,双目浑浊,然精神矍铄。当他看到宝船模型时,竟老泪纵横,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册子??正是失传已久的《航海针经》!
“老朽守此书七十载,不敢示人。”他跪地捧书,“今见伯爷志在重振国威,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陆明渊亲自扶起,郑重接过典籍,当场焚香祭拜郑和灵位。
自此,镇海司正式设立“航务学堂”,由陈守义主讲,培养首批专业航海人才。课程涵盖天文导航、海图绘制、气象预测、外语交流(葡语、马来语),学员皆从年轻士卒中选拔,要求识字、胆大、耐苦。
短短两个月,镇海司面貌焕然一新:
海上有舰队巡航,
岸上有军工基地,
山中有财货支撑,
海外有商路联通,
朝中有机锋应对,
民间有民心归附。
然而,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腊月初三,浙江巡抚急报送抵:**严嵩之子严世蕃亲赴杭州,以“巡查海防”为名,实则调查镇海司资金来源,要求彻查近三年所有账目,并点名要提审汪智文旧部及牛邙山所有女工。**
同日,东厂派出十二名番子,已抵达温州城外,携带圣旨副本,声称“奉旨监察,以防边将坐大”。
裴文忠面色铁青:“大人,这是冲着我们来的!一旦让他们进入牛邙山或清溪坞,所有秘密都将暴露!”
陆明渊却异常冷静。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远处海天相接之处,缓缓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唤来杜彦:“即刻通知戚继光,若见东厂番子登船搜查,可借口‘正在执行绝密任务’,将其软禁于旗舰,待我命令再放行。”
“传令牛邙山:所有女工暂停工作,转移至后山密洞,对外宣称‘疫病流行,封锁隔离’。”
“清溪坞立即停工三日,所有工匠遣散回家,工地覆土伪装,标牌改为‘废弃矿井’。”
“至于账目……”他微微一笑,“拿去年那份交给户部的‘公开版’给他们看便是。”
然后,他提笔写下一封奏章,语气悲愤而忠诚:
>“臣伏地泣奏:自蒙陛下擢拔,夙夜忧叹,唯恐辜负圣恩。然近日严世蕃率员莅临,疑臣贪墨、通敌、私蓄兵力,欲加严查。臣虽问心无愧,然众口铄金,恐伤君臣之信。
>今愿解印绶,缴金牌,乞归田里,以全晚节。唯望陛下念臣曾斩倭首三千、救民二千、献银五十万,留一线公道。
>若终不容,则臣宁蹈海而死,不负初心!”
写罢,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此举一出,满朝哗然。
有人讥讽:“陆明渊这是以退为进!”
也有人说:“他若真无私,何必惧查?”
唯有吕芳在司礼监冷笑一声:“这小子,聪明得很。”
果然,嘉靖帝览奏当日,勃然大怒,摔杯于地:“谁敢逼朕的功臣自尽?!”
当即下诏:**严世蕃越界干预军务,责令回京待罪;东厂番子即刻撤离温州;镇海司一切事务,仍由陆明渊全权处置,任何人不得干涉!**
圣旨末尾,朱批八字:**“朕信汝,勿疑。”**
消息传来,温州全城沸腾。百姓夹道焚香,称陆明渊为“陆青天”。而严嵩父子,则首次在朝中颜面扫地。
陆明渊跪接圣旨,久久不起。他知道,这一关,他挺过去了。
但他更清楚,这只是开始。
严嵩不会善罢甘休,东厂必有后招,海外列强亦虎视眈眈。未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夜深人静,他独自登上府邸最高楼阁,手握《航海针经》,遥望南方星空。
那里,有无数岛屿等待征服,有无尽财富等待开发,更有中华文明重新走向世界的希望。
他低声自语:“陛下,您说我是个没落寒门?”
“可您有没有想过??”
“正是寒门,才能无所顾忌;”
“正是寒门,才敢逆天改命;”
“也正是寒门,才能在这万马齐喑的时代,点燃一束光。”
“我不求封侯拜相,只愿有朝一日,当我率领舰队驶入印度洋,站在船头回望故土时,能看到一面属于大乾的旗帜,在世界之巅,猎猎飞扬。”
风起,灯明。
远方海面上,一艘商船正悄然返航,船头飘扬着“温隆号”的旗帜,舱中满载着南洋的黄金与希望。
而陆明渊的身影,静静伫立于高楼之上,如同一尊即将觉醒的巨神,俯瞰着这片沉睡已久的土地,等待着,属于他的时代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