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博再一次叫住了谢赫——
谢赫,你最好离夏明余远一点。这是一个忠告。我看到了未来,你会……
最后的话语被认知滤网筛去,谢赫只接受到了虚无。
谢赫走进白噪音室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地敛眉,“你能预知命运?”
——预知命运吗?不,按照古斯塔夫的理念而言,我只是拥有了庞大的算力。
——在算力给出的浩瀚可能性中,我看到了交集。在每一种可能性中,你的悲剧都会发生。
因为道破了命运的另一面,林博在说出后,短暂地消失了一瞬,又重新出现。
——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世界的走向。蓝月之下,所有可能性都同时存在。
——世界是一个混乱系统。我无法窥见所有命运,只能穿梭在有限的可能性里。我既是此间之人,也游离于这个世界。
——但很有趣的是,在我目所能及的每一种可能性里,你都会……。没有例外。
尽管关键信息都被攫取,但谢赫不难得出,林博想说,他的命运和夏明余息息相关。
谢赫走进白噪音室,雪渐渐封上入口。天色与雪色之间,谢赫的寡淡是第三种纯白。
他淡淡道,“俄狄浦斯王的悲剧,从神示的预言开始。你推算的未来,也只不过是蓝月的谎言。”
“毕竟,就算你投身邪神,也没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不是吗?”
*
大雪弥弥,林博被谢赫的异能斥开,无法再接近。
蓝月是来自黑暗星球的使者化身。谢赫和林博都明白这一点,但他们的立场截然不同。
林博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想死。
在他的生命形态里,他已经尝到了永生的愉快,也试过了艺术的边界,如今只求一死。
而林博的内部出现了分歧,本体求死,虚无的衍生却有了生的执着。
这种矛盾已经折磨了他太久太久,而最根本的,是没有人能杀死他,他自己不能,纵使是谢赫都不能。
但是,夏明余可以。
林博在夏明余身上看到了与蓝月本源同频共振的辉光。那不是属于此间的力量,祂污浊、古老、罪恶、混沌,只需要祂的一瞥,就足够林博烟消云散。
眼下的夏明余还没有掌握这股力量。
林博想让夏明余永远陪着自己,只有夏明余有可能真正设身处地,理解他的孤独;或者,让夏明余了结他。
林博将算力运用到了极致,分析他的举动对夏明余造成的影响,测算夏明余对他的怜惜和仇恨,让它们彼此平衡。
在悬崖时,他距离自己的目的很近、很近了。
但他没算到夏明余会选择自己坠崖,更没算到谢赫的突然现身。两个不同的选择,将算力可及的可能性彻底打乱。
零散依稀的未来浸入未知的汪洋大海,轻烟散去,预测的终局也变得扑朔迷离。
原本,在每一种未来里,谢赫都会杀死夏明余。
而现在,命运偌大的推手在暗处推波助澜,他们之间的因果彼此蔓生缠绕。
古老而禁忌的呼唤警告林博,他的算力不能再继续往前了。那是地狱路、宇宙外、轮回果,不是微渺的他所能探知的真相。
在献祭给邪神后,林博才明白生而为人的可贵。
尊严在庞大的恐怖面前或许微不足道,但弥足珍贵。只有生而为人,才有与恐怖对峙的资格。
谢赫可以尽己之能消灭蓝月,而林博,甚至不能长久地直视与他同源的蓝月。
在邪神使者的化身面前,他已经彻底丧失了直立的尊严。
——不过是蓝月的谎言。
谢赫最后冷淡的一瞥,像是看穿了林博。
镜花水月罢了。
这是来自人类首席的威压,以凡人之躯,蔑视邪神的造物。
*
谢赫裹着一身风雪回到铁老巢。
夏明余端坐在桌旁,单薄的衣服外只披了一条毛毯。
夏明余一直开着精神视域。
他扶着桌沿起身,“你回来了。古斯塔夫刚刚出门了,铁老巢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像是为了揭过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夏明余还附上了客气的微笑。
谢赫带了略微的笑意,“嗯,回来了。”
夏明余依旧没有卸下他的精神操作。
这也不难理解。夏明余对北地荒墟充满了不信任,为了弥补眼盲的弱势,他不敢放松警惕。
但持续的精神力消耗,对现在的他而言,是否还是太勉强了呢?
“就算古斯塔夫不在,铁老巢也很安全。”谢赫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你。”
夏明余收敛起大肆释放的精神力,只保留眼前的一小部分。
谢赫刚从白噪音室出来,身上肃杀的气息还没消褪,就算有意收敛精神力,也逃不过向导的洞察。
更何况,夏明余进过他的精神图景,感知会更为敏感。
夏明余看着纳撒内尔潮起潮落的精神力,蹙起了眉。
印象里,纳撒内尔好像一直没有休息过。明明刚从凶险的境里出来,却总是放心不下似的,忙忙碌碌。
斟酌了一圈措辞,但最终,夏明余只是干巴巴地关心了一句,“……或许,你应该多休息一下。”
谢赫看向夏明余的眸光清凌凌的,像水蓝青金的浅滩凝了层雾霜。
他轻声应下,“好,我会的。”
没了作祟的巧合让他们拉近距离,区区几个来回就已经把话都说尽。
夏明余勾紧了披在身上的毛毯,蓦然觉得,此刻的沉默比北地的雪还冻人。
是谢赫打破了沉默。
他回来时,怪物潮的局势已经很明了,最迟今夜能见分晓。
“我们现在去找海琥珀,你方便吗?”
纳撒内尔居然真的把他的事放在了心上。
夏明余太习惯独自一人的骄傲凌厉、无人交付后背的孤注一掷。而纳撒内尔已经看到了他的最落魄、最不安——在看到他虚张声势的伪装之前。
好像一身八面玲珑的功夫,都在纳撒内尔面前卡了壳、失了效。
只剩下一个赤。裸嶙峋的灵魂,被他看透。
良久,夏明余道,“当然。”
*
沉渣泛起的尘埃被映射出诡谲的光芒,潮湿冷峻的暗光折射在金属锻造的断壁残垣上。
整座北地荒墟都被笼进了雾蒙蒙的降尘之中,如同灰白不详的鬼神之地。
这是境后肮脏的异界浮尘。
等怪物潮剿灭后,工会中的水系异能者会召唤大型降雨,将一切罪恶都埋葬在雨后的大地。
雨是落幕的终曲。
夏明余身上裹着谢赫的长披风。
至于这披风是怎么到夏明余身上的,夏明余自己都觉得像鬼迷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