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荒墟的冰雪始终没停,夏明余出门走了几步,低咳了一下。
尽管他坚持认为是在林博那儿留下的后遗症,但纳撒内尔觉得,是他着凉了。
夏明余也不可能为此和纳撒内尔争论一番,无奈道,“……着凉吗?那就是着凉了吧。”
夏明余话音刚落,纳撒内尔的披风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于是,错位的体温盖过了两人的沉默,成了夏明余更在意的事。
没有遮面和拐杖,夏明余也不想依赖纳撒内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谢赫扣上披风的搭扣后,就大步迈开了,像是不想和夏明余过多谦辞。
倘若夏明余能看见,他就会注意到纳撒内尔耳侧轻薄的绯红。
不过,夏明余不知道,不代表调皮的蝴蝶感知不到。
趁着夏明余不注意,一只餍足的斑斓蝴蝶冒了出来,先是落在夏明余的发间,像是簪了朵花,又毫不怯生地飞向了谢赫。
这只蝴蝶相当任性地停留在谢赫的无名指指根上。
谢赫左臂上的精神力痕迹还没有褪去,在蝴蝶落在指根的刹那,痕迹像月下蜿蜒的银色河流一样,闪耀出温润的碎光,漂亮极了。
谢赫冷不丁地出声,“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用精神体拓印痕迹,圈属领地。
夏明余忙着跟上纳撒内尔骤然加快的步伐,疑惑道,“嗯?”
蝶翅缓慢地颤了颤,委屈地耷拉下来,像在向谢赫撒娇——不要向主人告状。
“……”谢赫用精神力藏起了那只小蝴蝶,躲过了夏明余的视域。
他冷静回答道,“不,没什么。”
*
海琥珀手下的女孩子很多,她培养她们,也利用她们。比起荒墟里的虚实不明,海琥珀提供的交易甚至称得上透明且公平。
在竞技场的事故之后,海琥珀出于不明的原因关闭了几天竞技场,现在已经重新开张了。
谢赫与夏明余走进竞技场时,人声鼎沸。
很割裂——荒墟外,暗影工会还在清剿怪物潮,呕心沥血;荒墟内,人们以屠戮下酒,不惜生命。
娱乐至死的时代。
谢赫很淡地瞥过一眼,收回了目光。
而只是那么轻淡的、不带情绪的一眼,都裹挟着磅礴的精神力波动,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背脊一凉。
荒墟里的风言风语称,海琥珀已经霸占了黑市的命脉,即将一手遮天。
夏明余对此不以为意。
“荒墟”本身就是一座废墟,哪怕北地荒墟再庞大,也只是枯朽的王座。握住落日前最后的权利,或许能带来短暂的光辉,但无法长久。
权力与野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带路的女孩还很年轻,心事都放在面上。
她狐疑的目光逡巡在两人之间,却不敢落在谢赫身上,在心里默默呐喊了无数声——那是谢赫吗?那是谢赫吧?那是谢赫啊!
女孩顿时明白了琥珀姐警惕起来的黑脸。这是……王不见王啊。
她领他们去了竞技场的地下仓库,按照琥珀姐的说辞道,“琥珀姐今天不在。请等一下,我把东西取出来。”
夏明余温和应道,“好。”
到底是不在,还是不想见他们?按照以往的经验,夏明余还以为他得周旋许久。
天花板上正对着竞技台,轰隆隆的声音很沉闷,和心跳同频,让人不适。
夏明余想起来,是古斯塔夫叮嘱纳撒内尔,让他陪自己来找海琥珀,轻叹道,“所以,我这是沾了你的光啊。”
“是你本就该得到它。”
夏明余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位暗影的大人物,又为什么毫无印象呢?
回到竞技场地面时,似乎是有人叫住了纳撒内尔。
夏明余拿到了包装完善的异形金属,顺利得几乎没什么实感。或许有不方便他听到的内容,夏明余理解道,“那我在门口等你。”
谢赫点点头,“好。”
夏明余走远后,那人拖长了声音,戏谑道,“首领,怎么不让我喊你啊?神神秘秘的。”
这是暗影工会里专职解谜的成员。境结束后,其他人清剿怪物潮,他和手下的人就负责总结境里的线索。各司其职,不知道他怎么司到荒墟的竞技场来了。
他稀奇极了,八卦个没完,“披风怎么到人家身上了?首领你休假拍拖呢?”
谢赫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正事。”
他比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开始了汇报。
*
走出竞技场的大门,夏明余听到了密密匝匝的雨声。
他停在竞技场的檐下。雨珠碎在金属上的清脆声音,竟然都会幻听成雨打芭蕉。
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见到北地荒墟的雨。
南方第一基地的雨总是让他低落,北地荒墟的雨则多了些不同的意味。混杂着血腥气息的雨,是一洗污秽的涤荡,也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最好不要淋到这样的雨,它充满了污秽和精神污染,容易引发异变。但夏明余还是从披风中探出手,去感受这场雨的温度。
手心里溅起冰凉的水花,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痛。这份实感提醒夏明余,他已经在北地荒墟耽误了太久。
谢赫出来时,见到的第一幕就是这样。
被黑色披风裹住的高挑身影,探向冷雨的、苍白骨感的手,在潮湿空气里披散的浓黑长发。
都像流瀑一样浸入了他的心。
陪伴他四处征战的披风,在夏明余身上,竟然是那样合适的。
——雨已经落下来了。
谢赫想。
第52章借火
夏明余回了头,轻声问,“走吗?”
谢赫深深地看了夏明余一眼,走到夏明余身侧,“嗯,走吧。”
从竞技场原路返回到铁老巢,他们会遇到十三次拐角,经过七家凌晨营业的酒吧,听到很多次离别前的碰杯和隔音极差的缠绵声响。
四十九分钟前还在争吵的情人,已经在床榻上找到了新的回答。
二十五分钟前还在挣扎呼吸的流浪汉,在大雨的催化中,僵硬的尸。体已经异化成了一块金属。
六分钟前,一个孩童在怪物口中夺得了一块硬贝果,北地荒墟黑暗的角落传来了新生命的啼哭。
这是谢赫耳中嘈杂的世界。
过于敏锐的五感,让生与死、爱与欲都在同一瞬间诞生。
一秒后,谢赫听到自己的声音,“夏明余,我们在前面的屋檐下躲会雨吧。”
他有些生涩地询问,“好吗?”
夏明余更急着赶路,拿到了异形金属,义眼手术越早进行越好。
但他停下了步伐,“等雨小些再走么?可以。”
——雨只会越下越大的。
谢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