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如释重负,颤抖着关掉了水源。
*
夏明余会用工作和学习填满自己的时间,在谢赫出现后,这个情况才有所改善。无所事事的病假里,夏明余决定去书房看看。
上了二楼,夏明余先看到了一架钢琴。钢琴前的窗户被亚麻色的透光窗帘遮住,整个角落都笼在昏暗的光线里。
或者说,整个二楼都是这样。
偌大、空荡、幽深、光线不足。
钢琴上摆着的琴谱是那首《梦中的婚礼》。印象里,他似乎弹过这首曲子,来哄谢赫开心。
毕竟比起钢琴,他更熟悉的还是小提琴。只是在家里,居然没有小提琴的存在。
夏明余坐在琴凳上,凑近些,注意到浮在整架钢琴上细细的灰尘。
家里空间太大,他和谢赫也不喜欢住家的家政,有些灰尘也无伤大雅。
夏明余开始照着琴谱弹奏这首曲子,手生极了,就像已经数年没有弹过。但顺了几遍后,夏明余已经能够背谱弹奏了。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琴谱上,而是随着琴键的起伏而游动。
一抹很细的红色撞进他的视野。
夏明余停了下来,回到刚刚的那两个摁键动作。在Do被摁下的时候,Re的侧边露出了被遗漏的血迹。
这个发现几乎让夏明余呼吸停滞。
他用手指蹭开血迹,那股残留的血腥味就从琴键的缝隙,转移到他的手指。
在恐慌席卷夏明余之前,记忆先一步保护了他。
夏明余迷迷怔怔地离开钢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二楼几乎都是夏明余的私人藏书,规模堪比小型图书馆。
按照罗马数字、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的排列,每一格里的每一本书都有各自的序号。高大的书架旁都配备着台阶梯,方便夏明余拿书,以及就地阅读。
穿过整座藏书馆,深处的房间是夏明余的单人书房。
打开房门,窗明几净的明媚照得夏明余忍不住眯起眼。
桌上的东西很少,只有一本笔记和相册,没有笔和任何其他尖锐的文具。
笔记本里的文学研究停滞在一半,有很多页被撕去的残留痕迹。夏明余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它们优美、流畅,直到一个突兀的、颤抖的逗号,和未写完的最后一个字。
这真的是他曾经写出来的东西吗?
夏明余困惑地反复翻阅着笔记。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的确过着一如规划和梦想的生活,继承外婆的文学遗志,实现着意义、目标、野心、成就。
夏明余想继续下去,他默背着后面的句子,“彼虽轻轻有类沽名者,然而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
可是,然后呢?
以前他这么做过,词句从手指下自然而然地涌出来,灵感像不竭的潮涌,碎纸屑一样地泼到纸上。
但是现在,他的语言变得坚硬、僵化,回溯记忆如同推动西西弗斯的石头,总在抵达山顶前便前功尽弃。
随着夏明余近乎偏执、疯狂的翻阅动作,摇摇欲坠的笔记夹层里抖落出一张薄薄的名片。
整个名片上的文字都被黑色水笔涂满,夏明余无从辨认,只有最左侧的图案幸免于难。
那个徽标,亦或是图腾,同时有着大脑和硬币的特征,二维与三维重叠的奇幻视觉诱导,邪恶却纯洁,有着让人深陷其中的魔力。
紧紧盯着那个图腾,夏明余突然觉得从未有过的灵台清明,他开始思考一些下意识忽略的问题。
比如,他没见过除了谢赫之外的第二个人。他的家人和朋友呢?他甚至都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
再仔细想想,这栋别墅也很陌生。他搬家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对这里的记忆,不像是自然形成,而更像是——夏明余看到了一样东西,某些“记忆”便会编纂故事一样地为他填补空白,消弭突兀和违和。
……不可以再继续看下去。
夏明余把名片塞回去,闭上眼睛大口深呼吸。溺水的、窒息的、将死的痛苦如骨附蛆。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二楼。
午后的阳光在客厅喧腾,低垂的光线透过玻璃,阴郁地笼住家中的装潢,朦胧间仿佛梦境中的幻景。
夏明余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地方的布置,把所有标签上的内容都看了一遍。家里没有尖锐的物品,厨房里的刀被谢赫收起来,不知道放在了哪里,甚至连桌子、茶几、凳边都是挑选的圆润平滑的款式。
比起记忆里所谓的“情趣”,这更像是在提醒一个随时会失忆的人,以及提防他会自我伤害。
在这个家里,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只有他,夏明余。
*
谢赫如他承诺的,回来得很早。
夏明余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时,他已经和偶然发现的、暗格里的保险箱斗争了许久。
他列出许多和谢赫、和自己相关的数字排列,试了两次都失败了。还剩下最后一次,如果还是失败,保险箱连接的系统就会紧急通知归属人。
夏明余推回暗格,坐在就近沙发上,听着谢赫喊他的名字,脚步声渐渐接近,却不应答。
终于,谢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你在这里。”
夏明余没开灯,一双黑色的眼睛在幽深的阴影里望着谢赫,像鬼火一样憧憧。
谢赫打开灯后,看到夏明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于是停在原地,没有靠近。
谢赫道,“我买了菜回来,很快就可以吃晚饭。我等会再来喊你?”
“好。”夏明余兴致缺缺,头埋在双臂之间,不理睬谢赫。
谢赫只是笑了笑,然后体贴地掩上了门。
夏明余莫名有些恼火,谢赫为什么不生气?
他又一次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也不去迎接下班回来的爱人,更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和周围人的意识。
谢赫不指责他,不诘问他,没提过他们一起收拾、一起解决,他甚至连提都没提,像是习以为常。
谢赫对待他的方式,不是正常对待伴侣的方式,而是……无微不至对待病人的方式。
用一整天来得出的结论,快要逼疯夏明余了。
他走到厨房,倚着门看谢赫下厨。
是第一次看,还是数不清的第无数次?
他走过来时静悄悄的,谢赫没回头,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夏明余发现,他并不那么了解谢赫。
谢赫今天穿着酒红色的衬衫,底下是剪裁良好的西裤。
高调亮眼的颜色。实际上,什么颜色都很衬他,只是夏明余有些愣怔。
谢赫将袖子折到小臂上,真丝在他的动作下拢出一条条褶皱,又随着下一个动作变得平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