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这次……又向您传达了什么旨意?”
“祂等不及了。”游衍舟缓缓阖上眼睛,“但不需要再等很久了……祂是这样,我也是。”
游衍舟的力量与记忆继承自无数其他时空中已经死亡的“游衍舟”。
那些游衍舟并没能完成祂的旨意,于是被抛荒在更多的时空里,不断回环、迭代、延续。如今,这个使命落在了他身上。
他是祂的耗材。无数的时空,无数的游衍舟,都是祂的试验品。
——祂渴望着,真正的降临。
是敖聂引领游衍舟走向这条道路。
可敖聂犹豫不决,只能被他献祭给祂,来消解祂不耐的怒火。
所有的S级,都在因为被赋予的力量饱受折磨,也因为力量成就的权力而囿于一隅。
那是他们的原罪,也是他们的赎罪。
“唐尧鹏已经出发了么?”
谭楚点头,“是,他会跟在夏明余之后,接近狩猎。”
唐尧鹏是游衍舟精心挑出的人选——说不定,夏明余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但这无伤大雅,游衍舟只希望,他为夏明余准备的落幕,足够惊讶这位来自混沌的使者。
“很好。谢赫这几天有什么举动么?”
谭楚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前天,他在白鸽学院关照新生的向哨,之后就在暗影大厦里,没有新的动态流出。”
“他对白鸽学院倒是真的上心。”游衍舟轻笑一声,难掩兴味,“他不急着入境了么?难道打算为了夏明余,随时在基地待命?”
谭楚问,“您为什么这么确定,夏明余能动摇谢赫?”
难道谢赫对他从夏明余觉醒伊始的试探与计谋毫不知情么?
游衍舟低笑着摇了摇头,“动摇?不,夏明余堕落者的身份一旦被验明,谢赫会比任何人都更坚决。”
谈话间,游衍舟身上的雷纹渐渐停止了蠕动——他的血肉再次被勉强缝合上。又是一副可堪使用的皮囊。
游衍舟一边抚摸着手臂上斑驳的伤痕,一边追溯起繁杂的记忆,“如果你亲眼见过那些时空中,谢赫亲手了结夏明余的模样,就绝不会质疑这一点。”
而至于那之后……游衍舟轻嘲了一声,那不是他该在意的事了。
每每想到谢赫时,游衍舟总是忍不住满怀悲悯。
塞勒希德与古斯塔夫的死,更是让游衍舟回想到了更早的时候——
那时,敖聂与谢赫尚未分道扬镳、各自建立公会,谢赫是如此年轻,或者说是过于年轻了,尚且处在生日时旁人能将奶油涂到他脸上的年纪。
敖聂有一副太软的心肠,塞勒希德与古斯塔夫又饱怀崇高的理想主义,谢赫被这几人护着长大,长成再良善的性格,都不会让游衍舟惊讶。
但那不能够让谢赫服众地站稳如今的地位。
出入境太多次后,时间不再是恒定而准确的尺度,几乎像是一种幻象,因而肉。体的年龄也沦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
如今,谢赫与游衍舟早已在人心中有了鲜明的泾渭,谢赫象征战争与开拓,而游衍舟代表声誉与维。稳。
游衍舟要让人信服他有一呼万应的慈悲,而谢赫要让人迷信他有所向披靡的残酷。命运总是拥有这样或多或少的偏差。
至于……夏明余。
明明拥有着力量,与权力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像游魂一样,在任何时空里,都难以与任何人、任何势力拥有长久的关系。
这大抵出于夏明余的自知之明。他的真相,他的根源,足够吞噬任何接近他的人。
祂如此觊觎夏明余,让游衍舟生出了好奇,好奇夏明余到底可以承载多少力量,而那力量,到底意味着毁灭,还是诞生。
看呐,祂的金瞳不就在夏明余的心脏里活得好好的么?
有时候,遗忘真是一种恩赐。
明明夏明余才该是在无尽的轮回中承担最多的人,但只要遗忘了,就万事皆空,好像重新来过时,就还干干净净。
概念缺失,多漂亮、多天才的规则啊。夏明余该明白这规则背后的仁慈。
可惜,这仁慈从不落在他游衍舟的头上。
游衍舟缓缓起身,抚摸着半空中凝固的祭文。
那抹不可名状的异界之色……哪怕祂已远去,游衍舟却依旧在为祂曾经的注视而战栗。
谭楚知情识趣地保持沉默,游衍舟沉声念诵着,以祈祷的姿势双手合十,几乎像是呢喃——
“上主,我感激您的临在,您为我带来了灵魂的热望、肉。体的舒张。”
“上主,请按照您所知的、最能光荣您的方式处置我,请让一切事物都经由我以自由地行使您的意志。”
“请让一切罪孽流经我的血液,让一切赞美皈依您的存在。”
“我谦卑地顺受于您。这是您神圣的旨意,是我注定的命运。”
早年间便被敖聂塑起的神像,在忏悔教堂中屹立不倒,在人心中屹立不倒。
金碧辉煌的王座,面目模糊的神祇,以痛与血来换取一丝怜悯。
海浪、风暴、潮汐,毁灭与诞生,罪行与祈祷,无穷无尽。
滂沱的雨声仿若浇在游衍舟耳边,他置身在无穷无尽的大雨里。他是空的,胸腔里却灌满了雨水。
游衍舟借着神像空洞的双眼,注视着跪伏在地的人们。
人们恐惧地哭泣着,完好的双手未被战争的血污侵染,却被刀口划过,任由宝贵的血液流进池中,以清洗罪孽。
游衍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每一次,他总能看到相同的画面。
多么讽刺啊,他曾愿意付出一切,去救这样一群懦弱的人。
但他已原谅了他们出于弱小的懦弱。游衍舟唯独不能原谅,他竟曾将自己的这双手,双手合十,用以祈祷——
从此之后,生生世世。
像是想起了什么,游衍舟回头吩咐谭楚,“难得都在基地,我似乎该给谢先生送一些问候?把纸笔拿过来吧。”
他蘸着墨水,略过洋洋洒洒的场面话,只写了区区数行,最后封上涅槃的火漆。
“——说到底,救世计划,不过是少数人的游戏罢了。谢先生,我与你是同一立场的棋手。”
游衍舟吹去多余的墨渍,望着像是能覆灭整座基地的大雨,终于调动肌肉微笑起来,“……上主啊,倘若我被欺骗,不必提醒我。”
他想,他终究是慈悲的,他是为了结束末世才走到今日。任何S级的初衷,任何救世计划的始末,都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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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小的指路:初次提及神像在68章~
比想象中还要忙碌……[化了]
摸鱼写夏谢的时候好幸福……[爆哭]
看了看评论区的留